第86章拆字(1 / 2)
“旧业已随征战尽,更堪江上鼓鼙声。”
——卢纶《晚次鄂州》
春夜绵软而无力,湿腻的风吹进床幔里,带一点柔靡的花香,忽浓忽淡,一阵搭着一阵。筠之蜷在邵项元臂弯里,被这花香浸溺着,奄奄一息,还有他腐叶一样的汗气。
“筠筠眼睛里有泪,方才。”邵项元的嘴抵着她后颈,“可我没停下来。”祭礼上他们喝了许多酒,筠之有些醉了,变得很小,很服从。筠之没说话,扣着他的手来回抚摸掌纹,心想流泪是幸福的,哪怕不幸的眼泪也是幸福的,因为能品味痛苦。
邵项元吻了吻她的头发,是祭礼上龙涎香和缩砂混合的气味,黑暗中香而脆弱,夹着一丝丝甜。“闻着像底野伽。”
筠之点一点头,“的确很像。”她不喜欢底野伽的气味,像植物烧焦了腐烂了。
“筠筠不够爱自己。爱我、爱小直都比爱自己多。”他的病才好,声音很沙哑。
“也许我了解自己?愈了解,愈觉得不好。”
“不。我越明白你就越爱你。”
“多谢多谢,”她屈起两根手指,朝他作揖,他们都笑了。
又闲谈几句,筠之忽然问道:“以后小直难过怎么办?”
邵项元皱着眉笑道:“得靠她自己。世上总有许多事让人难过,譬如爱上不爱自己的人,我们能有什么办法。”
筠之道:“那我会自责教养有差错,竟让她觉得自己不值得爱,还无法纾解痛苦。”
他在黑暗中笑了,很低的声音说了句突厥语,气声和卷舌音很多。“突厥人觉得爱没有理由。也没有值不值得。”
筠之对突厥语感兴趣,让他再重复一遍。她鹦鹉学舌,其他的音节倒容易,唯独那气音无论如何发不出来,像吐痰。
筠之有些气馁,又问道:“他们见面怎么打招呼?”
“萨朗。朗最后的音要闭上嘴唇。”
这次她学得很像。筠之哧哧笑了,又问:“那再见呢?”
邵项元想了一想道:“他们不说再见。告别的话类似‘祝我们尽兴’。”
筠之觉得这说法妙极了,尽兴后是阑珊,有日薄西山的离别含意。
她凝注着他,指尖走过他的眉毛和鼻梁,微笑道:“我们不要尽兴。”
邵项元痊愈后,为岚州置镇和军饷拨管两件大事重新上朝。然而此时正在改弦更张的关口上,北境防务只是被朝臣们不断往后压。筠之不忿,要在议政堂例行集会上说明此时,项元摇头道:“劝不动的。等阿史那骨笃禄下长城,这些蠢货才能老实。”
自太后称制,四面八方的官员都上表祝贺以示臣服,国朝推崇儒学,儒学自董仲舒后又讲究“天人感应”,于是各地官员又日日呈奏祥瑞,讨好太后。礼部尚书武承嗣启奏,有嵩阳县令奉上一块通体橙黄的正球吉石,太后悦极,武承嗣遂呈其于紫宸殿中,令群臣观赏。
尚书左丞冯元常不以为然,当堂冷笑道:“谄媚欺诈的骗术,也值得大张旗鼓,诬罔天下?”武承嗣质问他是否有不臣之心,又扣上谋反的帽子。冯元常是读书人,哪儿懂这样的诡辩?急火攻心,只能大啐“放屁”。太后不悦,当堂贬冯元常为陇州刺史。
裴炎奉笏出列,谏道:“元常由先帝擢拔,今日言行有失,不如使其停职数日,静心反思。”
承嗣冷笑道:“中书令如今真是了得,娘娘已经下旨,你倒要做娘娘的主了。”
裴炎朝太后道:“臣决无此意。”
承嗣笑道:“那么我有一事启奏,也想听听中书令的意思。”<
裴炎拱手道:“周国公请讲。”
承嗣朝太后拱手道:“娘娘,夫五行递用,列代相承,欲崇其德,先遵所尚。将隆母德,必欲子扶。臣请追王武氏先祖,立武氏七庙。”
立七庙乃天子奉祖之礼,承嗣话音落地,满朝文武一片哗然,俱觉不妥,然而无人敢言。裴炎立刻奏曰:“太后母临天下,当示至公,不可私于所亲。独不见吕氏之败乎!”
满朝文武更加骇然,刘仁轨的信使才刚因为以吕氏讽谏太后而挨了两个嘴巴,中书令这时候又抬出吕雉,不是自讨苦吃么?
太后道:“吕后以权委生者,故及于败。眇身追尊亡者,并无妨碍。”算是给裴炎一个台阶下。
但裴炎丝毫不让,仍坚持不可追王武氏先祖:“事当防微杜渐,不可长耳。”又道:“娘娘教导嗣皇、载宣风化,是天下臣民之表率,如今国库虚空,为武氏先祖大修七庙,糜费钱财人力,恐引百姓怨言。”
太后沉了脸,“中书令身处高堂,情周万姓,这才是天下臣民之表率。”朝承嗣道:“修建武氏七庙,不必动用国库,由武氏宗亲绵资。”
承嗣一听,由武氏宗亲绵资,那不就是他和武三思出大头么?不禁急得冒汗,立刻劝道:“姑母!姑母是天下万民的母亲,立庙——”
“你不必说了。”太后皱着眉盯着承嗣,“着手去办就是。”
裴炎公然驳斥太后的消息很快遍传坊间。先前,多数人认为裴炎趋奉太后是为功名利禄——自从太后称制,裴炎不仅被擢为中书令,就连政事堂也迁往中书省,中书、门下两省大权俱握于裴炎之手。后来冯元常离京,裴炎又亲自在洛阳城外相送,民间更加改观,如今酒楼茶肆间广赞裴炎,称其为“忠节旌贤”。
武承嗣非常不服,对着亲友大骂裴炎是沽名钓誉的小人,踩着自己立牌坊,又将裴炎送别冯元常一事添油加醋,朝太后嚷道:“侄子看裴炎早有反心,公开和姑母叫起板来。姑母当时就不该把中书、门下两省都交给他辖治,若有一个在侄子手里,看他如今还敢这样猖狂么?”
案前堆着铺天匝地的奏疏,武照已经够烦了,听承嗣唠叨这些,拿起一张案文,赶苍蝇似的拂了两下道:“你如今也是礼部尚书,哪有这样多口舌要搬弄?先祖祠堂就在文水建造,你这段日子清闲就过去看着,也是阅历。”
承嗣愣了一愣,苦笑道:“好,好,姑母叫侄子走,侄子敢不去么?可怜侄子这些年为姑母鞍前马后,姑母烦了,连舐犊之情也不顾了!”
武照把眉毛一皱道:“你这孩子!这是什么话?你不是不知道三思的禀性,武家这些孩子我不指望你还指望哪一个?”顿一顿,口气柔缓下来,“这样,姑母加封你太常卿,同中书门下三品,你是家里的长子,好好把这件事做定。”
承嗣听见“指望”“长子”“加封太常卿”也就喜笑颜开,拱手告退。
“承嗣你回来,”太后叫住他道:“你出去带一句话,为先祖崇尊号、谱史志的事情叫卢筠之管,让她在太常寺办。”又道:“姑母是因为你去文水顾不上,才交给她,啊。”
承嗣带笑抱怨道:“姑母真是!难道侄子会这样计较这等小事?”仍踢着两腿往外头去了。
筠之将差事拆分下去,各做安排,封号就由她亲自拟定,婉儿过目。鲁靖、义康、安成、魏定,厚厚几大卷礼记翻来翻去,太常寺的书架上满是灰尘,竹简上一股子潮湿的霉味,她也染上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筠之不喜欢这差事。总以为太后称制后,她能有大把的时间改重儿轻女的民俗、提高宫中女官的待遇。可如今知识坐在这里拟封号——光庭这年纪就能胜任了。
她这样一想,又觉得自己眼高手低,故而依旧每日按时到太常寺就任。然而这差事实在无聊,她总是不自觉就发呆。
邻近的街道上有孩子们的歌声传来,“一片火,两片火,绯衣小儿当殿坐”,歌声伴着拍手声,和在长安时一样。
筠之听着稚嫩的童声,微微笑着,不知不觉,跟着歌谣在纸上写下两个“火”字,上下排列,正是“炎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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