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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坟山(1 / 2)

“时人自惜花肠断,春风却是等闲吹。”

——徐凝《玩花五首·其二》

文明元年的春天到了,霏霏的春雪落着落着,落成了春雨,洛阳城里濛濛地有了一层绿意,春风吹到脸上来,潮湿,一点点温暖,多少给心有余悸的百官一些安慰——短短五十日改元三次,事情再坏,又能坏到哪般田地。

九洲池兵变后,太后赦天下,改元文明。甲子,太后御武成殿,皇帝帅王公以下上尊号。丁卯,太后临轩,遣礼部尚书武承嗣册李旦为嗣皇帝。册帝大典后,太后禁嗣皇帝于偏殿,非祭天、祀地之家国大事不得出。比起稳坐东宫三年、又有韦氏外戚鼎力相助的兄长李显,李旦根基之薄弱尤甚,只能听凭母亲安排。

自此,太后正式临朝称制,紫宸殿的龙座上空无一人,唯有龙座后垂着一幕金紫珠帘,武照坐于其后,居高临下,俯视崝嵘。

到了谷雨时分,邵项元因为一口气松下来,又逢冬春换季,竟然伤寒。他拒绝把脉,只让医师开出两副药方,很不情愿地吃了——承认生病有损他将军的尊严。所以发热反反复复,一连数日不曾上朝。

太后闻讯,叫太常寺占卜吉日,派赵内官携前后锡马三百匹、金银器物千品、锦罽织皮百段亲往将军府里慰问,规格远超仪制,大张旗鼓地提醒他是“自己人”。

兵部郎中岑长倩因此非常惶恐——当日兵变,岑长倩因为自己管理疏忽,致使骁卫拿到陌刀、邵项元陷入苦战。如今项元春风得意,他怕项元记恨,思来想去,翻出李敬业在圆山抢攻、致使项元失利一事,说敬业急功近利,请奏削去敬业的军职。

太后正想削减功臣后代又无从下手,岑长倩此奏是歪打正着,便立刻准奏,把敬业贬作扬州司马、当日离京,又顺水推舟卖岑长倩一个人情,复他兵部侍郎一职。

朝臣并不知其中隐情,这两件事接连而至,判断皇恩眷顾邵项元,必得巴结巴结才好,所以探病的人几乎踏破门槛。

筠之只觉得这帮老货可恶,日日在这里喧哗,所以项元才久病不好。她拿眼睛贴他的额头,还是热炭一样滚烫,急得要掉眼泪,忙背过身去眺望窗外。

雨很大,打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,筠之忿忿道:“这雨真可恶!”好像不下雨他就能康复似的。

邵项元汗津津的手从被里伸出来,将她牵回身畔,烧干的嗓子低哑道:“我从没这样病过。倒让筠筠碰上,好没面子。”

筠之将他的手掖回被里,半含怒道:“讳疾忌医,幸亏我不是男人。否则到了晚年一定浑身病痛,起不来床,大小解都不自由,那才没面子呢。”

“谁起不来床了?”他睁开一点儿眼皮,很勉强地笑眯眯地道:“况且,筠筠不是也被我把过——”

“尿”字还没说出口,筠之已捂住他的嘴。

这个人总是一身用不完的力气,睡前是,醒来是,睡觉还是。夜半醒来,一头野兽在吃她,低俯着头,一次次深扎进去,小口小口地啜着泉水,有时停下来抚摸,头发摩擦在腿上很痒。他终于跪起来,填满她,眼神兴奋着半笑着望向她的脸。

后来当然小腿抽筋了,她又想小解,急得泪眼汪汪地求他,他这才笑着抱她离开。

邵项元把她的手拿下来,认真道:“但我的确想生病试试的,感觉,呃,会比较烫。”

筠之飞红了脸,两手揾在腮下无言以对,这时侍女通传上官司言到了,筠之把被面往他脑袋上一罩,气道:“你不许说话了。”便起身出门去。

邵项元把她的手臂一拉,又气又笑道:“我都病了,筠筠还要见她,不陪我么?”

筠之道:“婉儿来总是有事情。我们早日把事情解决,有始有终,不正好早日回代州?”说着在他额上啄了一啄,微笑道:“小直还没去过代州呢。”

筠之一见婉儿,看她身边的宫女提着大小补品,含笑道:“谢谢你一番心意,我一定告诉他。”

婉儿想道:“我看在筠之的份上送礼,他看在筠之的份上收礼,背地都咬牙切齿。”不禁觉得好笑,便摇头笑道:“还是不告诉为妙,我看他非常觉得我是威胁。我尽快说完正事就走,否则邵项元又要赶人。”

前些日子太后下令,洛阳由“东都”改叫“神都”,皇城改叫“太初宫”,宫内一应金龙红旗改为紫花银旗,连尚书、中书、门下省也改名叫“文昌台”“凤阁”“鸾台”,其余省、寺、监、率之名,悉以义类改之。这套新叫法由婉儿和筠之共同拟定,原定今年年底颁布。

刘仁轨一直居守长安,听到太后废帝的消息已是悲愤,后来又听说洛阳宫改制,立刻遣信使至洛阳辞任,说自己老迈、不堪居守,洋洋洒洒又说了许多许多吕雉祸败之事,“以申规戒”。太后面露不悦,武承嗣奉承左右,竟出手打了信使。当日看茶的小内官是个漏嘴巴,消息不胫而走,如今满朝都知道武承嗣打了刘仁轨信使的耳光,刘仁轨更借口不朝,西京的政务堆了满山满案。这时他要辞任,也实在找不出一个有资历、有名望、有能力的老人儿来打理。

筠之想了一想,对婉儿道:“改旗换帜太快了。刘太傅历任四朝,也不怪他痛心疾首。”

婉儿叹气道:“我也这样想。这次娘娘太心急了,总是武承嗣从旁撺掇。”

筠之道:“为长远计,还是该对刘太傅低头。”

婉儿点头道:“自然。不为民望,刘仁轨自身就有举事的财资人脉,虽说他不至于此,还是谨慎为上。”顿一顿,低笑道:“我想既然是武承嗣打人,就叫他带着印玺、娘娘的亲笔手谕到长安去,给刘太傅赔礼道歉。”

筠之点头笑道:“那手谕就先夸刘太傅说得对,夸他直言谏上,还要紧咬‘代政’二字,不留把柄。”说着提笔写道:“今以皇帝谅闇不言,眇身且代亲政;远劳劝戒,复辞衰疾。又云‘吕氏见嗤于后代,禄、产贻祸于汉朝’,引喻良深,愧慰交集。公忠贞之操,终始不渝,劲直之风,古今罕比。初闻此语,能不罔然;静而思之,是为龟镜。”停笔,略忖一忖,继续道:“况公先朝旧德,遐迩具瞻,愿以匡救为怀,无以暮年致请。”

婉儿接过端详一番,觉得极好,又想起才刚在北门集会,十几个大学士没有一条方略可靠,含怒道:“叫我怎么对北门的废物不生气?要是永远有你这样的人拟诏敕,不知省多少事。”

筠之一听“永远”二字,讪笑道:“他们是顾虑太多的缘故。我想得简单,所以切要。将来回代州,婉儿一封信来,我一样替你写。”

婉儿默然一会儿道:“提起代州,今早窦愆上表乞骸骨,娘娘已经同意。”又道:“这是迟早的事,不过快了两年。筠之不要揽到自己身上。”

筠之护痛似地垂下眼睑笑着,新朝新制总会推新人来替代,替太宗打天下的关陇将领如此,曾经西汉的功臣政治也是如此。自己和项元为太后称制出力,也变相逼窦都督退出了,怎能不惭愧?

她想起腊月里给窦愆拜年,窦愆很感慨,对项元道:“年轻好,年轻好哪!今早热痹上身,我痛得昏睡,醒来娘子和两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儿都围在床畔哭,我实在难受。年轻仗着一身本事精力,万事不愁。可到老了满身病痛,一睁眼,床前的妻女、大武军十几万人,处处都是倚靠我的人。阿元,一定要争气,啊。”<

如今万事俱定,她应该高兴,但自从太后在上元夜绞杀飞骑、大兴告密之事,筠之总觉得是雾海航行,冰山近在眼前了,只是一片浓白中看不清。

筠之道:“我有时很害怕。”

婉儿略笑一笑道:“我知道。”没问她怕什么。

侍女们在廊下扇着扇子煮药,小红炉的火苗不温不急,药罐里水声汩汩。婉儿把手放在药罐上方,试一试温度,轻笑道:“水开之前最吓人,好像世上一切都煮沸煮烂了。但水开就不怕,最坏不过烫伤。”

最坏不过烫伤。

筠之怔然失神,又想起上元夜婉儿迎风落泪的模样。她们都有自毁倾向。

婉儿拿起案上书笺,起身笑道:“那么我回宫了。”

筠之点头笑道:“好,回去路上小心些。”

因为薛谦夫妇不日就要离京,今年裴行俭的小祥祭无人主理,筠之自然接手。令仪怕她辛苦,主动提出替她准备垩室设的蒲席、除首绖更换的练冠等等。

令仪从小做事心血来潮,譬如薛谦入仕第一年,她立志要自己给大哥做一道桂鱼,祝大哥贵步高升。她这一进厨房,倒要十几个家僮侍女在后面跟着洗菜、切丝、剁末,各式各样的碗碟摊满膳房。末了那桂鱼也没做出来,十几个人跟在后头洗碗洗锅换灶台。

所以筠之虽然答应,但也做好了替令仪收拾善后的准备,不想令仪这回料理得非常妥当,吩咐家僮侍女做事有板有眼,井井有条。

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从领口晒进去,筠之顿了笔,看着案前那份《祭裴公文》发愣。令仪长大了,德音和谦大哥要去益州,窦都督已经辞任。她听见有条河隔在他们中间汤汤流着,在金色长河上划船,随时有人停桨上岸,他们只是陪她多走一段路,仅此。

“卢姐姐,洇了墨了。”光庭唤道。

筠之回过神来,忙将毛笔提起,绢帛上已晕了拇指大小的黑圆,她直呼可惜,另铺一张绢帛重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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