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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崇文(1 / 2)

“晚日低霞绮,晴山远画眉。”

——韩琮《晚春江晴寄友人》

太后继续宣布了废帝废后幽禁别所、韦玄贞流放钦州的旨意,二月戊午的早朝,就在如此一片惊惶中过去。

殿外,赵内官领着内侍们勉强打扫出一条道儿来,以免脏血弄污了朝臣的金履和衫摆。但曾经鸟语花香的九洲池乍然化作死尸如山的修罗场,场面实在瘆人,不少官员软瘫在地上,抠着喉咙不住地干呕,哀鸿一片。

邵项元站在阶下,和陈实交代扫尾之事,又从协礼那儿得知,方才飞箭杀他的是冯太和十六岁的亲弟冯少和,射术精良,热血满腔。

“狡兔死,走狗烹。”项元极低地重复冯太和遗言。

“你失心疯了!”协礼环顾四周,斥道:“这帮老货面前,怎么能说这话?”

邵项元打量协礼紧张的神色,牵起嘴角笑道:“那冯少和别杀了。留在咱们手下做个校尉。”

协礼捶他一拳,摇头道:“换军籍要写几百份文书,我拖累不起。你要人,自己和兵部要去。”

“我没空,还要哄娘子。”项元眉梢轻挑,转身朝金殿去,背对着协礼挥了挥手。

散朝后,婉儿留下兵部郎中岑长倩,查问为何骁卫能从武械署里取走陌刀,筠之立在一旁,微怔,还未从项元差点死在面前的恍惚中缓过来。婉儿打断岑长倩,朝筠之温声道:“筠之,你歇歇,去外头透口气罢。”

筠之点头,向外坐在台阶上,但空气并不新鲜,处处的血腥味浑浊又刺鼻。她两手托在腮下,双颊很烫,身子却冷得打颤,呆呆地望着邵项元朝她走来。

他递来一匹热水浸过的毛巾,非常温暖,筠之整张脸埋进毛巾里,湿润的热气徐徐上蒸,蒸得她两眼水汪汪地堵住了,呼吸透不上来,眼泪悄悄漫溢。

邵项元坐在她身旁,没问她为何回来,又为何回来了也不告诉自己。他明白筠之所想——两个相爱的人处在危境里,一箭射不中他,还能射中她,一人要照顾两副身体,原本足够自保的心力便显得拮据。她担心拖累自己,所以不到结束时,决不叫自己知道她在身边。

但到底有些生气——她竟把她的安危排在他的安危后面。

雪已停,黄黯的夕阳在西面缓缓下沉,金殿阶下,内官们手执苕帚和水桶,唰唰地打扫台阶。地上的血液已经凝固了,被雪和冷风冻得坚硬,洗不干净,在夕阳下闪着紫黑色的光。有乌鸦低头啄食血肉。

“筠筠别看,”他把手轻轻盖在筠之眼上。

他不爱让筠之瞧见尸血,遑论这样腐烂而诡丽的景象。她总是想到刀捅进他心房里,想到他闭不上眼,想到阴黑的祠堂里添上他的牌位,哀痛不能自拔。筠之是恋痛的,连她自己也不知情。

筠之闭上眼,他的掌心很热,一点点潮湿,缠着纱布的手腕有金疮药味。

一直到内侍们清扫完那滩死血,项元才放下手。

悲风卷起落叶,呼啸着扫过满目疮痍的九洲池,一种苍凉的安宁。

仗永远都打不完,大约很快又要打突厥。

筠之道:“哥哥。”项元应了一声,没有言语,无声看着那轮西沉的落日。筠之也没看他,只笑道:“你差点害我做了寡妇。”累了一日,两人都心弦紧绷着,此时同声大笑起来,一笑便止不住。

她伏在项元肩上笑着,一直笑着,有热热的泪渗入盔甲下,洗濯的盐水凝进伤口里,千万只蚍蜉吸吮着他割开的血管,痛而麻。

他揽过筠之,筠之别过脸,他们接吻,她的唇干燥而柔软,邵项元吻着两朵洁白的蔷薇软瓣,有种子顺着唇齿播撒下去,一针两针,他破开的皮肉又被缝合了,疤痕处生长出带刺的枝蔓。

夕阳下,他把额头和她的额头抵在一处,低声道:“这不是筠筠第一回救我了。”

筠之吸了吸鼻子,笑道:“不客气。”

第一回救他还是阿史德偷袭那夜,她保住械库,自然也保住他的官位。

“我说的不是贼乱那次。”邵项元盯着她,笑容促狭。

筠之有些疑惑地望着他,他伸手,解散筠之的幞头,乱纷纷的青丝分两边拨下去,“别戴了,也不知哪个臭男人戴过。”他掏出珍珠簪递给筠之,让她盘起头发。

邵项元站起身,笑了一笑道:“走罢。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他领筠之一路出宫门,拐过外宫墙,又掉头往北走。筠之觉得奇怪,仰头道:“夫君要去哪儿?”

项元道:“去崇文馆。”

东都的崇文馆也是宇文恺所修,筠之以为他想看看这位工木奇才的又一鼎作,想了一想道:“这时候早就下学了,大门会上锁。”

项元道:“会给我们打开。”

今日过于慌乱,当值的宫女忘了点地灯,所以一路上灌满漆黑。两侧高墙夹着长长的走道,他们没有提灯笼,唯一的光亮是天上冰轮似的月亮。邵项元的脚步踏在石板路上,声音非常清晰。

筠之有一瞬间恍惚,以为世上只剩下自己和他。

走到崇文馆,幸而门房有人当值,邵项元过去说了两句话,卫兵很尊敬地点头,亲自引他们过去,留下两盏竹骨灯笼和一个手炉。

他们走了半圈,没什么好看的,宇文恺偷懒了,这里的崇文馆和西京的一模一样,连香樟树的位置都一致。

筠之在回廊坐下,朝项元抬头道:“夫君,出长安前,我担心如果这里情形不好,会波及长安,所以请阿叔带着小直和兰娘去太白山了,婶婶和方佑也同去。外祖父不肯走,但阿叔会请孙思邈出面相劝,外祖父信道,妙应真人的话他一定会听。此时家人都很好。”

邵项元点一点头,他们静默一会儿,筠之轻声道:“夫君……为什么答应替太后起兵?”她知道他有很多办法拒绝,此时内乱,突厥人必然趁虚而入,一旦开战,太后权衡利弊,也不会对项元怎样。

“我掷了铜钱。”他语气有些郁结。

筠之微微一怔,低头笑了,原来他们都是赌徒。

她知道项元的想法,只要法理正当,别太昏庸,谁当皇帝都影响不大,以前李勣就深谙此道,一切政变他都置之度外。所以项元不想掺和进去,也为博陵邵氏留个好名声。

“我可以带你和阿直离开,也可以起兵——我知道自己会赢。”他的唇线拉直,语气平缓,“那日上官婉儿在书房说的就是这事。我抛了三次铜钱,正面离开,背面起兵。三次都是背面,很迷信罢?”

筠之爱占星,爱扶乩,爱对着易经起卦,他感染了她的迷信。

筠之微微笑,杏眼弯成月牙。“掷铜钱——嗯,这不算迷信。掷铜钱最迷人之处在于,铜钱悬空那一刻,我心里会响起一个声音,像《搜神记》里的魅语神仙那样,告诉我她希望哪一面朝上。所以,那时候,项元的小神仙希望哪一面朝上?”

他沉默片刻,黑眼睛里有顽皮的流光闪过,微笑道:“背面。”

他们又相顾大笑起来。

筠之道:“书上说,玄武门之变是李元吉率先摘下弓箭,可他因为紧张,弓再三不彀。太宗沉着,趁此空档,一箭射出,穿透李建成的喉咙。小时候读到这里,我第一次明白什么是宿命,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成大事的,哥哥就是其中之一,天生将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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