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赤雪(1 / 2)
“奔星乱下花场里,初月飞来画杖头。”
——蔡孚《打球篇》
殿外,东方已然见白,刺骨的朔风夹着大雪,利刃一样刮人骨肉,漫天飞卷的雪粒吞噬着两军视野。
骁卫军装备精良,重重的巨盾组成一道两丈高的坚墙,执盾者稍一后退,陌刀兵便扛起巨大的陌刀刺出,大盾大刀配合之间,鲜有羽林骑能越过盾墙,纵有侥幸越过者,雪亮的陌刀霎时高举,一击就将羽林骑连人带马刺穿。
陈实骂了一声道:“冯太和这孙子!陌刀也搞来了!”
邵项元仍策于马上,长槊凌空飞旋,激扬的寒光映着杀气,可身边一片又一片羽林军在倒下。
近旁有飞骑惨叫一声,重重向后摔下,血液喷溅在他脸上,视野霎时染得腥红。怔愣片刻,有长刀直袭面门而来,项元回转长槊,锵声一格,对手的长刀歪了方向,却还是狠狠剜过他手腕,一阵剧痛,鲜血如注,长槊险些脱手。
不能再这样打了!
项元从敌兵胸膛里抽出长槊,红缨一扬,纵身下马,挥旗怒喝:“下马战!”
一彪羽林兵士齐声应是,各个飞身下马,跳跃、躲闪,双手持障刀灵活力斩。骁卫军常在京中,疏于操练,此时训练有素的羽林卫乍然下马反击,根本抵挡不住。
冯太和远远见此,怒喝传令道:“是谁杀得邵项元,立赏黄金百两!”
重赏之下,众兵士蜂涌向前,有两名骁卫双枪齐至,压住项元槊头,还有一把蛇矛刺向项元小腹,三枪俱是长兵刃。急切间项元转不过身,于是长槊撒手,避过那把蛇矛,跟着双腕翻转,抓住那两把铁枪,暴喝一声,振臂一推,霹雳般震得那两个骁卫又痛又麻。漆金障刀从腰间抽出,他长刀一横,骁卫的脖子被割断半根,鲜血狂喷,倒撞而下。
项元已杀得满面黑血,双目猩红,挥着锋利的障刀在骁卫军阵中来回冲杀,所到之处无不是哀声四起、鲜血飞溅。
厮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刃铿锵之声震天动地,喊声一阵响于一阵。
一切建功立业的豪言壮语在此刻都是虚妄,只有主帅冲锋陷阵、当者披靡,踏飒满地尸血往死亡中心倾轧而去,兵士们才敢拼尽全力,才能拼尽全力。
战旗在风中猎猎大响,紧跟在项元身后的白腕红甲的羽林卫兵士们不再是兵士,是嗜血的猛兽奔涌着扑向骁卫军的坚墙,獠牙和利爪在撕碎、啃噬、拆毁密密层层的包围。
骁卫兵招架不住,节节败退、一路后撤。
冯太和恼怒非常,不能再这样打了!他定了定神,心想纵使羽林卫各个天神下凡,在绝对的兵力差异前,早晚都将支撑不住,便决心迂回躲避,同时不断遣信兵就近从骁卫军营里搬人。
“阿元!”协礼的声音从后方传来,项元猛然回头,狂风乱雪中,二人目光相接,“阿元!丢令牌,叫陈实去羽林卫搬兵!”
英风飒飒,漫天红雪中,邵项元立在原地。
羽林卫,骁卫,不都是自己人?内忧必致外患,国朝内斗,难道突厥会放过这大好机会?北境烽火连天、折戟沉沙,不还是要靠十六卫去打阿史那骨笃禄么?此刻少死一个兵士,将来与突厥死战就多一分胜算。
项元的目光穿过一张张砍杀的狰狞面目,锁在冯太和身上。长刀出手,他刺死一名扬刀冲来的敌兵,翻身乘上他的坐骑,急马直冲冯太和而去。
冯太和乘于马上,亦弯弓搭箭,朝项元射去。项元迅然俯身贴在鞍子上,不断调整马儿方向,嗖嗖声中,不断有箭擦过他的肩膀,他的面颊。
数箭不中,冯太和气急败坏,吼道:“邵项元,竖子!竖子!你在雁门破云斩天,卫我大唐,本是盖世忠臣,怎么也为武贼卖命!”
杀了许多突厥人,听了许多突厥话,但这是邵项元第一回在马背上斩汉人,举刀的手停滞了。
冯太和仰天大笑道:“邵项元,你怕了!你怕鸟尽弓藏,杀了我,自己也没有好下场!”
项元默然无话,北风还在卷,满目是锋利的银雪,血河的乌黑色和战旗的鲜红色在大雪中纠缠在一起。
他抬起下巴,冷然望着冯太和奔逃的方向,漆黑的眼中喷薄出腾腾怒火。
邵项元挽起犀角弓,搭上铁牙箭,飕的一声,长箭冲烟穿尘,疾飞而去,结结实实射穿冯太和的脖颈,一箭封喉,
冯太和大喊一声,摇晃着倒撞下马。项元纵马驶近,一手将冯太和提起,他双目圆瞪,鲜血从口角边汩汩而出,断断续续道:“狡兔死……走、走狗烹……”
项元不语,一把拔出冯太和喉管中的铁箭,他霎时断气。
障刀一挥,项元割下尚还温热的头颅。
殿内,两重巨大的高门紧闭着,像硕大无朋的铁箱拍地关上了盖子,密不透风。因太后才刚怒斥众人,殿中再不闻哭声,沉寂一片,但外面的打杀声也因此更加刺耳。
有人颤颤说了句:“能闻到血味。”众臣害怕,又相顾议论起来。生死面前顾不得礼法,一位舍人趴在门框边,透过缝隙,悄悄地问外面那小内官战况如何,周围朝臣也纷纷效仿,趴在地上,七嘴八舌地对外询问。
小内官只是温声重复:“邵将军无虞,有他在,诸位放心。”再不言其他。但里面的朝臣还是不停地问,不停地问,嗡嗡的噪声愈来愈沸。
太后冷笑一声,不过闻见血气就吓成这样,若教这帮废物做了女人,岂非每月都要昏死一回?
“赵胜!”太后威严的声音盘旋在殿顶,“大唐的顶梁柱们想知道外面情形如何了,你没听见么?去开门!”
赵内官只得去开门。这一开可了不得,原本射在内重门上的羽箭都飕飕地射进殿内来,殿内霎时炸了锅,朝臣们乱作一团,惊慌失措地要跑到大殿两侧去,倒是那小内官冷静,一直劝导:“诸位府君请勿跑动,原地趴下为好!”但满殿之中仍旧惊声四起,人挤人,人撞人,箭未伤人,反而有几人被踩在地下动弹不得,连声叫痛。
一声声飕飕之音撕裂了空气,也撕裂了武承嗣衰弱的神经,他再也无法忍受,对太后道:“姑母!杀了李显!这一切都能即刻了结!”说着便脱下半褙,拧成一股,要去勒死李显。
武照拍案而起,冠上的帘幕珍珠簌簌而响,一声大喝:“我看谁敢!”
承嗣和其他人都被慑在原地,死寂的大殿中,皇帝猛然起身,抽出御座边供奉的先帝长剑,“阿娘!阿娘——”李显提剑进来,咬得发酸的唇齿不停哆嗦,手上的剑刃白晃晃地抖动着,“阿娘要废我?阿娘要废我!胡乱挥了几下手中长剑,颤颤地朝太后走去。
婉儿箭步上前,将太后拦于身后,怒喝道:“陛下难道要弑母?!”
李显停下脚步,划伤的手指在滴血,温热的血液滑过龙袍袖口,沿指尖不断下滴。鲜红坠在地面上,一滴,两滴,漫长而痛苦的折磨。
僵持之中,吱休一声,一线强光明晃晃地射进来,众人都抬手去遮眼睛——乾元殿的外门竟被那小内官打开了,雪光愈来愈亮,地砖反光荧荧煌煌,恍惚的刺痛的惨白色。
有盔甲沉重的脚步声靠近,铮,铮,一步又一步,邵项元提着冯太和的人头,大刀而入。叮的一声,障刀被他扔在地上——进乾元殿不能佩刀。
朔风呼啸,漫天锋刃般的雪片卷入乾元殿中。
邵项元站在群臣中央,铜紫战袍被尸血浸得发黑,直挺挺的肩背上一种洗练的凛然。他以手背在满是尘血的脸上一抹,朗声道:“韦玄贞及骁卫郎将冯太和谋反,冯太和率骁卫作乱,已被我正法!”
他仿佛一个人立在天地之间,脸罩霜寒,睫羽揽重,满殿寂静中能听见他体内血液冲刷之声。
裴炎大步趋前,对珠帘的方向行天揖礼,转身对众道:“皇帝无德,欲以天下与韦玄贞,祖宗基业,拱手他人,辄废为庐陵王!”
李显双腿一软,瘫坐于地,抱着武照的裙摆哭道:“阿娘!阿娘!儿子那日只是一句气言,求娘看在阿耶的份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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