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急弦(1 / 2)
“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。”
——贾岛《述剑》
邵项元低头贴住她的嘴,掐颈的手微微用力,但吻却很温柔,双唇绵软地交织在一处。狂风中,他带她飞越石青色的云,跌进了浩瀚无垠的、深不可测的、倒映着漫天银河的水面下。襕袍、衫裙和中衣一件件褪去,泪水很凉,但他拥住她、进入她的身体却很烫,冷冷热热间,筠之在颈背后的长发缠绕于他手心,深深嵌进肉里,有藤蔓扎了根。
那根须一路蔓延,也蔓到他们长安的家里。次日,放下行装后,筠之坐在庭院中,一直低头看着槐树盘错的根须出神。
后来每日她都坐在院子里过黄昏。
暮冬的日落很快,黄澄澄的太阳总是一刹那就掉下去,夜幕笼下,空气里有油烟和米饭的气味,各家各户的乳娘都站在府外叫孩子和小主人回家。孩子们跑远,仍拍着手唱歌谣,“一片火,两片火,绯衣小儿当殿坐”,嬉笑声回荡在长街上。长安的日子好像一点儿也没变。
“瞧什么呢?”卢照邻拿来两盒白玉棋子,要和她对弈。
筠之摇头道:“没什么。”
照邻也不追问,一来一往地和她落子,灯花爆,棋子敲了又敲,但筠之心不在焉,随手棋极多,弈局索然无味。
照邻道:“筠儿大了,有心事也不告诉阿叔。”见她不语,又叹道:“罢了罢了,我是个无儿无女的老货,又没有正经职事,净给人添麻烦,所以小辈都嫌我。”
筠之发笑道:“叔叔明知我不是这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和阿叔说说。”
“阿叔,若我和大哥换一换,眼下会是什么光景?”
照邻笑道:“那你必然举了进士,你娘能轻松许多,你阿耶的病虽治不好,但走时能有个进士儿子送终,多少也是体面。之后的事就不好说了,咱们家的人不适合做官。”
筠之以为他是自嘲,连忙道:“怎么会?叔叔满腹才华,只是朝局动荡不安,又累于党争,才没能谋得好差事。”
照邻笑道:“我年轻时也这样以为,不愿承认有才和做官是两件事。筠儿细想想,哪朝哪代没有争斗?若咱们只能在政治清明时做好官,那本身就不适合做官。除了北祖几房还在范阳老家为政,两京朝廷里五品官往上,还有几个咱们家的人?高祖、太祖、先帝,三朝了,崔氏、郑氏、李氏都出过宰相,但卢氏没有。
“咱们家塾教的是儒学,明经进士考的也是儒学,你好学,也比别人聪明,能登科是必然。但儒家讲究‘知其不可而为之’——忠于己心,而朝野之上人人都是一把刀,无论君对刀,还是刀对刀,心都不重要。说句不尊重的,你我祖宗到底也没做成官,最后隐居上谷山林而已。”
筠之噗嗤一笑道:“叔叔如今隐居太白山,原来是承自祖宗真传。”
卢照邻捋着胡须笑道:“过奖,过奖。所以,做官还是法家强些。若咱们家塾明日起改教《商君》《荀子》《韩非》,五十年后也许还能再出几位宰府。”
筠之要落子的手也低垂下去,轻声道:“项元就爱《韩非》。所以总是我拖累他。我也‘知其不可而为之’了,但受罪的人是他。”
照邻笑道:“夫妇之间有什么拖累的?那日早晨说了几句话,我看元儿这孩子很好,有担当,断不会这样想。”
筠之道:“他不会这样想,但我怕给他添乱。”
照邻笑了笑,将夜时,窗牖是淡青色的,庭院的枯枝映在窗上,像裂纹。窗下的纱灯有一圈黄的光棱,很多年前,他也这样对着一盏灯,一盏泛旧的益州的灯,担心自己连累心爱之人,非要搏个好前程,哪怕她说过不稀罕好前程。殊不知那一夜,那一刻,竟是此生最后一次看她的脸,那年她才二十八岁。
他因此一夜老了,但总有人年轻。
照邻停下棋子,“筠儿,人与人原是无数的偶然,故而漠不相干的人从不闹意见、从不相互带累,但有人偏偏要跨过去,从此,偶然种下了根,两个人的命绕在一处,爱恨喜怒也绕在一处。既‘知其不可而为之’,此刻又顾虑什么呢。”
他收起棋盘,吹灭沙灯,黑暗中半白的须髯辨不清颜色,倒年轻了几分。“城门还没下锁,快去罢。长安这里有我和你杨叔叔,你放心。”
二月丁巳夜,冷月无声,寒霜满地。
长乐门外,赵内官遣出十六个干儿子至各府宣旨——明日卯时,百官依旧至乾元殿早朝。
下半夜的风声愈发紧了,芬芳殿中的炉火烧得极旺,武承嗣先是躁得扯了一番领子,见赵内官迟迟不归,两手剪在身后,满殿地来回踱步。婉儿、裴炎、刘祎之亦眉头紧锁,愁云惨淡地相对坐着,邵项元立在屏风边,缄默着,双眼笼在眉骨的黑影下。
案上的蜡烛被急风一吹,火苗往后倒折过去。<
“娘娘——”赵内官急步进来,头上的风帽被露水浸得透湿,但来不及摘下,“禀娘娘,禀中书令,明日早朝的消息已经吩咐下去,众人都接了旨意。但,皇帝的近身内官夜访骁卫府,先见了韦皇后妹夫冯太和,又进卫府谈话,整整两刻钟。”
裴炎道:“冯太和说了什么?”
“老奴无用,不能得知。但那内官出来时春风得意,一路走小门回至甘露殿,老奴怕打草惊蛇,便没有将他捆下。”
明日早朝就要逼宫,如今左右骁卫府又和皇帝的人密会,众人都面面相觑。
“哐啷”一声,武承嗣砸了茶碗,“骁卫府这群首鼠两端的贱货!他们到底想干什么!抱着现成的饭碗不要,他们到底想干什么!”
“国公毋急,”裴炎略一点头,转向太后,“娘娘,眼下最要紧的是,明日是否如期起兵?”
太后仍闲闲地拿着那副鹤首香箸,打香筋、开火窗,“如此,明日的计划暂缓,先按兵不动。”
邵项元挑了挑眉,这个关口,武照竟然要退兵?
赵内官往宫外发旨时,自己已率伏兵在宫城各处就位:以乾元殿为中心,九洲池、乾元门、应天门、安宁门,协礼、陈实等人均已进入伏击位置。此时箭在弦上,难以解除,若明日不举事,这满宫城携弓提刀的甲兵,怎么和皇帝还有满朝文武解释?说她们闲得没事,请羽林卫飞骑进宫春游?
裴炎略一沉吟,点头道:“娘娘的意思,微臣清楚。诸位意下如何?”
生气装腔最是轻易,可一旦出主意,日后就得担干系,方才满腹怒火的武承嗣此时沉默了。
婉儿道:“娘娘,起兵决不能缓。纵使我们停手,明日相安无事,下月、下年,难道皇帝会坐以待毙?娘娘如今羽翼丰满,身何能久?若有朝一日叫他们占得先机,后果不堪设想,请娘娘三思。”
太后摇头:“我为显儿之母,废黜亲子,可谓古今之大恶,还是暂缓罢。”
邵项元微弯了弯唇,没有说话。篡权三十年,如今倒在意天下人的唾沫了,亡羊补牢,难道她不明白?——除非,除非她不是真要退兵。
思量至此,他稍稍站直了些。
武承嗣道:“姑母所言在理。若我们先行发兵,恐为万世所唾;若能等皇帝先行出兵,我们后发制人,将来在天下人心中,我们是因为儿子弑母,不得已才反击,礼法上占据正统。”
裴炎道:“国公之言,臣不能赞同。娘娘亲政三十载,功盖天地,德满九州,自然当承大业。至于功过名声,后人自有公正之论断。棋行此处,骤然退缩,实在愧对多年经营,更愧对天下百姓。”
刘祎之曾两次担任李旦王府的司马,李旦对他极为尊崇,情同半父,此刻他自然迫切希望废黜李显,便道:“中书令所言极是,若娘娘此时退避,那微臣只好明日告老,不能复事娘娘。”
见众人都坚持起兵,武承嗣连忙改口:“姑母,诸君所言十分有理,是侄子草莽,考虑不周。”
太后不语,飘然伸手,探于火窗上方试温,又掂起一张云母隔片,将龙涎香木置于其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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