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急弦(2 / 2)
此时犹豫不过是一步伪棋——逼宫废帝,如此大事,若内部不能团结共赴,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撼动全局,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。她后退一步,以此试探众人的态度和立场是否坚定,是否同心同德。
这场忠心的测试,武承嗣没有通过。
可怜他还做着掌权的春秋大梦,今日一言,恐怕他在这位姑母心中永远没位置了。
龙涎沉烟隔水溢散,气味发苦,微微呛人。太后微笑着朝邵项元道:“邵将军,如今生死系于你身,你倒一言不发?”
众人都朝项元望去,烛火摇曳着,将他的轮廓放得很大,黑黑的影笼在屏风上。
邵项元道:“擐甲执兵,事势已成,安得已乎?语气没有起伏。
若此时按兵不动,不必等到上官婉儿口中的“将来皇帝占得先机”,明日他们就得死,哪有将来可言。且如今五百五十名飞骑的性命也系在他手里,箭在弦上,不能不发。
武照望着香炉,对众人道:“明日按时动手。”
今夜注定无眠,熬到黎明,宫城仍笼罩在漆黑之中,上朝的文武大臣立候于长乐门外。
卯时一到,宫墙两壁的炬火森森地一路燃起,青浩浩的长街上,两个面无表情的内官提着灯笼,引一列列官员鱼贯往乾元殿去。
长乐门那两扇十丈高的漆铜朱门重重地打开,又重重地合上了。
九洲池上,近空乌云密布,寒风乱卷,碎刃一样的冰粒子刮得人面门生疼,大约又要下雪。
临近天亮,风声还在怒吼,沉重的云层破开一个角,晨光洒下来一片死寂。
陈实低声道:“都尉,还不动么?”
邵项元摇头:“有埋伏。你去传令,所有人绞一段中衣绑在右边护腕,举事后右腕无白者,斩。”
稍许,陈实静悄悄地回来,“都尉,已吩咐好了。”
项元左手握拳过耳,向后示意众人搭弓,朝协礼略一点头。协礼会意,当即引弓,冷弦被拉紧,轻微而刺耳地“咯吱”一响。
银箭离弦,“笃”地落在九洲池的空草地上,半晌,四周仍毫无动静。
陈实面露焦急之色:“都尉,这冯太和不上当,怎么办?”
邵项元道:“扔个杯子。”
陈实挠了挠头,满脸疑惑:“扔个杯子?”
协礼握拳掩笑,摔杯为号么,这帮京里养大的鹌鹑多半只会这招。对陈实道:“你扔就是。”
项元仍举按兵不动的手势,阵伍静守,毫无哗声。
陈实不明所以,仍旧依言举杯,往外面的草地上重重砸去,霎时碎片迸溅,声极刺耳。
果然对面有个队正打扮的呆头兵忽然狂起,挥刀嘶喊“杀啊”!霎那间,周围呜隆隆一阵巨响,伏兵从四面八方暴起冲出,空旷的草地被踏出阵阵轰鸣。
“射!”邵项元一声暴喝,挥手利落,几百只银箭同时离弦,霎时间空中箭雨蔽天,无数劲箭又快,又准,又狠地射往骁卫军中,惨叫一声声响起。
铠甲穿透,鲜血直流,骁卫军中不断有士兵被射倒,尸首一条条染红地上的枯草。
可冯太和到底不是傻子,大吼:“上前!冲上前!近战!近战!”骁卫军人数众多,只要冲过箭矢射程,面对面肉搏就能发挥兵力优势。
项元长槊横胸,当先开路,一劈一收撂倒了数人。冲天的喊杀声中,项元执长槊翻身上马,绝尘而起,领着骑兵人马布开阵势,结成雁字队形飞速奔来,嘶鸣之中,马匹奔驰,风驰电掣般地朝盾阵冲去,钉过掌的马蹄把大地踏得隆隆震颤,近空中尘沙乱卷。
耳边飞箭呼啸,踏飒流星,项元狂策于奔虹之上,高扬手中的长槊,沿路攒刺、劈砍,所到之处敌兵矛断戟折,人头纷纷落地,敌军一片又一片地倒下。
怎奈骁卫军实在人数众多,不断有新兵做成的肉墙递补到位,全副铁甲的盾兵和陌刀兵也被替换上来,厚实的盾墙一竖,陌刀银刃而入、红血而出,寒光一阵激扬,就将羽林骑连人带马斩落。
起初,乾元殿中的朝臣还听不真切,天又没亮,总以为是自己耳鸣。
直到此刻,殿外杀声震天动地,朝臣才反应过来那飞蝗一样的簌簌声是羽箭来去之声,今日加朝,是太后要他们死在这里。朝臣双腿发软,“扑通”一响跪了满地,哭喊,求饶,惊恐地乱作一团,可外面的打杀声却越来越激烈了。
皇帝坐在龙珠宝座上,面如土色,嘴唇不断翕动,满脸打颤儿,两鬓的头发晃散了几缕,被冷汗粘黏在颊边。
龙座的珠帘之后,武照仍面无表情地端坐着,就着金殿内通明的火光,鹰隼一样的双眼从上到下从左至右地扫过去,恨得咬牙。没用!没用!都是贪生怕死的废物!
“哭什么?”她的声音虽不响亮,却极浑厚,“瞧瞧你们自己的模样!今日就是要死,也轮不着你们!”转头,朝赵内官道:“关门!”免得这群软蛋吓死,朝野里没了人。
赵内官便领内侍去锁门,但小内侍们也不过十五六岁,哆嗦着,啜泣着,围着赵内官道:“干爹!干爹——怎么办!怎么办呀!”
“怎么办?”赵内官也发抖,啐了一声道:“等死了,有你问的时候!”
众内官锁好最外重的大门,要留一个人在此看钥匙,众人都支支吾吾地不愿留下——若来人是邵将军只消开门,可若来人是冯太和,那就只能死了。况且,此处离九洲池太近太近,可以闻到血的铁腥味,喊杀声在高高的殿顶回响,阴森森、细密密地搓磨人的神经。
“干、干爹,”一位眉目清秀的小内官趋步上前,有些口吃,仿佛对这称呼还不熟悉,“让儿、儿子留下罢,儿子可以拿钥匙。”
赵内官见这个儿子眼生,本想问问名字,死后厚金下葬,可一支箭破窗而入,“嗖”地钉在柱子上,他来不及问,着急道:“好,好,但你认得邵将军的声音么?别放错了人。”<
小内官道:“上官司言派我给他送过话,所以认得。”
“好,好,”赵内官抱着脑袋,将弓箭刀枪等胡乱踢了一些给他,“你也趴好,趴好,啊,自己当心!”
内门被重重地关上,铜锁“喀嗒”一声栓死,夹道昏暗,只剩拿钥匙的小内官独自匍匐在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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