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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缠藤(1 / 2)

“今日暂同芳菊酒,明朝应作断蓬飞。”

——王之涣《九日送别》

“如此,我不推辞了。”协礼立于灯下,眼眶陷落在阴影里,睫毛偶尔扇掀一两下,骨的感觉很明显。

他抬头,笑容温和道:“休。”

筠之猜想他所覆是“蟋蟀在堂,役车其休”,引君子好学不辍之意,可庭内无车,时值暮冬,草丛里也没有螽斯。

庭中松树青苍,枝条伸向高远的夜空,微风拂过,松针飘落,缓缓坠入池塘之中,寂寥无声。

南有乔木,不可休思。

筠之笑容渐淡,射了“樛”字。

“典记聪慧。”协礼低下双眸,烛光给他眼底蒙上一层釉色,晦暗不明。

此时乐人们正演《月照西楼》,陶笛声凄凄绵绵地涉水而来,凉意穿云,悲怀风沙,气氛渐冷,令仪忙唤众人回神,再叫四点,是薛谦和邵项元对上。

项元道:“兄为客,自当先覆。”

薛谦想他素不喜欢这些积粘玩意儿,望着满桌菜色,随口覆了个“野”字,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

项元顿了顿,抬眸道:“甡。”他笑着,语气温和,但乌黑的眼睛深处分明微光一闪,有火苗掠过。

薛谦微微一怔,引袖举杯笑道:“阿元射中了,对饮罢。”

德音原本在和筠之说话,听见阿元射“甡”字,心口陡然一坠,去拿金蕉叶的手也悬在半空。

“嫂嫂,怎么了?”筠之将那只金蕉叶递给她。

德音接过酒杯笑道:“没事儿,胸口闷闷的不消化,喝杯酒就好。”

令仪又叫六点,是自己、承嗣和德音对上。

承嗣沉吟片刻,覆“晦”字。德音素知他禀性,先往男女之情上想,须臾,猜中他所覆是“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”,暗指下一句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”。她朝承嗣略一点头,笑道:“盈。”不让令仪根据自己所射猜出覆底。

令仪左思右想不得,众人敲杯催促,筠之偷偷牵住她衣袖,在她手心写下“旦”字。

婉儿瞧见了,指着笑道:“这是私相传授,你们说说,该怎么罚?”

众人笑道:“这听凭令官处置。”

婉儿嘴角一勾道:“那便请筠之为我们抚筝一首,邵项元唱曲儿,如何?”

……?邵项元挑了挑眉毛道:“我不会唱。”

薛谦与德音并头窃语,随后对众笑道:“曲不会唱,但舞剑总会罢?”

令仪笑嘻嘻地抚掌道:“好极,好极,我点一曲《霸王卸甲》。”

家僮抬来紫檀筝,筠之在红木凳坐下,戴甲,泛弦,双手翩跹回旋,琴声便袅袅悠悠地回荡在亭荫水畔,沧浪跃鱼,明月濯歌。

众人朝项元催促道:“快舞!快舞!可不能抵赖。”协礼也笑着,拿起手边一柄长剑朝他一飞。

项元接过剑,一副“罢了罢了”的模样,终于右臂一震,长剑指空。

他起初剑走轻灵,衣袂飘洒,还有几分舞剑的闲雅意气,可弹到决战垓下,筠之琴声巍巍激昂,他手劲随之愈来愈猛,势挟劲风,大开大合,好像要在这里锤凶杀敌,却不知凶是谁、敌是谁。

众人都哈哈大笑,令仪笑得满脸通红,叫众人举筷子敲杯替邵项元伴奏,敲声愈来愈急,愈来愈响,满桌呜隆隆地乱响。

邵项元舞不下去,上下左右胡乱劈砍一番。

筠之一面弹,一面忍笑,后来实在不行,“嗳哟”一声,哧哧笑倒在案上。

赌完酒,令仪闹着要放烟花、听戏、吃冰片粥、再续一摊酒,临要散了仍意犹未尽,邀众人道:“下月戊午,去我那里再攒一局,怎么样?”

婉儿和邵项元都怔愣一下,项元简截道:“去不了,有事。”

令仪气道:“你如今在京里,能有什么事?”

邵项元靠在廊柱上,低声细语一笑,“偶尔也要去趟羽林卫,不好白领俸禄。”

令仪不理他,只问:“筠筠呢?筠筠去不去?”

筠之知道她吃醉了,握着她的手,温温柔柔地笑道:“我去的。也许令令一觉睡醒,就到下月戊午了,我们又玩一夜,好不好?”

令仪望着她直笑,伏在承嗣肩上昏睡过去,承嗣朝众人微微拱手,含笑告辞。

薛谦道:“外放的奏疏,太后已经批红。下月我和德音就启程去益州。此事我还未对令儿提起,筠之这些天多替我劝导罢。”

项元仍在廊下,平静道:“到时我送你。”

筠之讶然道:“谦大哥怎么突然离京?如今裴炎任中书令,他是寒窗苦读、从御史舍人一步步走来的,最知人善用、任人唯贤,还常夸谦大哥的才学,说从前公卿以下冕服议制还有几篇论孝悌的奏疏写得极好。哪怕曾经政见不合,他也不会因此为难你的。”

薛谦道:“裴炎当然不会。”

言下之意是娘娘会。

筠之抿了抿唇道:“亲情血缘终究是斩不断的,如今薛绍和令仪都——”

德音握了握她的手,摇头道:“筠之,正因为血缘斩不断,阿谦又不能违背本心,违背河东薛氏的良心。所以我们必须走,你明白的,对吗?”

筠之不死心,又问道:“那或许任北门学士呢?至少还在京中。”<

薛谦冷笑道:“北门学士?”朝邵项元看了一眼,恨恨地道:“朋友背道而驰也还罢了,要我自己也给窜朝的反徒做事,我真怕自己掐死武照。”

德音见婉儿在旁,忙推一推薛谦道:“阿谦!又说醉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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