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读书 » 其他 » 长河落日圆 » 第81章缠藤

第81章缠藤(2 / 2)

薛谦丢开她的手,笑道:“我这批同平章事,只要非她提携者,都被流贬岭南了,已经有人不堪劳顿忧惧而死。然而这已算善终,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叫来俊臣的流氓,对不愿作诗讴歌武氏德政者严刑拷打、鞭杀、杖杀、碟杀,死法很多。她准我外放的奏,已是看在血缘份上高抬贵手了!”

筠之心里猛然下坠,仿佛踏空一级,摔得鼻青脸肿,摇头道:“这中间必然有误会,谦大哥不妨告诉我被贬的同平章事都有谁,明日、明日我和婉儿一定奏请娘娘,生者即刻释放,死者家属多加抚恤……”

薛谦哈哈大笑:“误会?你若不信我,可以问问你的好婉儿,是不是真有来俊臣这人,诏狱里又杀了多少人、还有多少断手断脚的人等死!你们为这样的人尽忠!”

筠之转头望向婉儿,婉儿不答话,只握住她的手轻声道:“筠之,你醉了。”

筠之颤抖,但双眼灼灼地注视她:“是不是真的?”

婉儿还是不回答,重复道:“筠之,你醉了,去睡罢。”

四周是漆黑的天,漆黑的树,漆黑的池塘,地灯晃动的光芒疲惫而无力。筠之站在原地,德音和婉儿说了许多话安慰她,但那些话只是嘴唇的翕动,随风流走了,她什么也没听见,倒感觉自己变成簌簌抖动的树的其中之一,黑暗中,好像所有人都走了——所有人已经走了。

夜已深,云散开,扁扁的下弦月露出来挂在天空上,幽暗的光照在青浩浩的院子里,空旷,森寒。

风很大,呜呜吼着,满院的矮树都被风吹得推推挤挤,叶片被反复掀翻。

筠之的裙被吹得圆鼓鼓的,邵项元站在门廊的阴影里,不知为什么,他的襕袍倒好好的,还是长身玉立一个人。背着光,他的脸只有轮廓还分明,骨削的下颌很清晰。

筠之吸了吸鼻子,朝他走去,右手插在他头发里抚弄,“哥哥的头发长了。”

邵项元捉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面上,轻轻吻着,“但明日又要剪短。”

“我知道,”筠之醺然微笑,“你说不能白拿俸禄,对么?”

他爱和筠之打些哑迷,她很聪明,不曾拆开谜题,但不动声色地告诉自己她已经知情。

邵项元道:“明日叔叔走时,筠筠带上阿直和他们一起离京。文牒和行李已经齐备。”

“好,”筠之仍牵住嘴角笑,笑着笑着,脸上扑簌簌滚下两行眼泪,她低着头,泪水沿尖尖的下巴滚落,黑暗中她莹白的脸像道月亮影子,一滴滴泪是水面的月亮被漪涟切开的碎片。

她不清楚为什么哭,这夜太尽兴,曲终人散时,“可能是今生最后一面”的念头就从她心底阴森森地冒出来,压倒一切。

但她又清楚为什么哭,比背诵四书五经还清楚——的确有很多人死在她刀下,血也没溅到她身上,她和历朝历代的篡朝者没有分别。良心、才干、“忠诚”,这不能并立的三角中,她只有一些愚忠和泡在蜜罐里的书卷知识,却割走了良心,还要割走项元的良心。她常恨卢笢之是个赌徒,领着她和阿娘往倾家荡产的路上走,但她如今也拿自己和项元的将来下注了,比卢笢之更可恶十倍。

“项元,项元……对不起……”筠之凄哽着。

“没事,没事。筠筠醉了。”邵项元柔神笑着,他伸手替筠之接住眼泪,大手渐渐地移到她颈下,扣住她的咽喉,完全握着。

邵项元恨人流泪,像种软弱无能的要挟。但筠之哭起来,颀长的颈,微塌的肩,像株飘落的细柳,又或泥足深陷悔之晚矣的观音。他心底有一部分很爱看见她流泪,甚至为此支配她、破坏她,而筠之也有一部分喜欢被屈服。

他的全部和筠之的全部,他好的部分和坏的部分,达成微妙的平衡。

举报本章错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