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坟山(2 / 2)
光庭拿起那张废绢,念道:“‘星辰悬象,所以殷时布气,然而行不言之道者,天也;文武用才,所以勤官定国,然而致无为之理者,帝也。’卢姐姐写得这样好,字也漂亮,先生说‘风神润色’,原来是这样的。”
筠之笑道:“光庭在家塾不光长了学问,应酬也精进了。”
光庭连连摇头道:“没有没有,我说的是真心话,顶真心的话。”
“他说的自然是真心话!”令仪走过来,重重揽过光庭的肩膀,拿拳头钻他脑袋,“他喜欢他卢姐姐,是不是啊——”
“郡、郡主姐姐说什么呢,我……我没有。”光庭顿时双颊发热,令仪啧啧两声,探身去看他羞红的脸,笑道:“噢,那光庭是不喜欢你卢姐姐啦?”光庭百口莫辩,连连摆手道:“不、不,我喜欢——郡主和卢姐姐我都一样喜欢。”
“算了算了,我无福消受。”令仪拍一拍光庭肩膀,笑道:“这细胳膊细腿。你卢姐姐喜欢身形魁梧些的,走罢,你去前面搬东西练一练,不必谢我。”光庭正出神,乍然听见她说“不必谢我”,忙作揖道:“多谢郡主姐姐!”嘉懋捂嘴一笑,也回揖道:“多谢!多谢!”光庭不明所以,揖得更低了,连道十几句“多谢”。筠之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。
忌日当天的阳光始终很稀薄,云是淡淡的灰色。中堂里丧乐绵绵,管事的闲坐在桌前打瞌睡。案上搁着的签名簿较裴行俭下殡时薄了许多,再不复举国哀痛的场面,人走茶凉。
白棚不温不火地搭了一日,临近黄昏,裴炎来了,见筠之和邵项元挽手在一处,笑道:“好,好,年轻人好。”听见已经烧了一篇《祭裴公文》,将手里那卷《祭守约文》藏起。
协礼瞧见了,躬身行礼不起,非请裴炎念完。
裴炎朗声念着祭文,从裴行俭少时读书的小事一桩桩娓娓道来,这一年他老了许多,后背微佝,步履缓慢,久站时不得不让家僮搀扶。
筠之望着他,默默垂下头去,她接连从裴行俭和裴炎身上看见了死去的阿耶,茫茫无依,路又远又陌生,她觉得心酸。
裴炎讲到一些感人的事,众人起初听着微笑,尔后纷纷落下泪来。
裴炎连忙微笑道:“好孩子,你们都是好孩子,别哭,都笑,地下的人一定希望你们笑着相送。”
春风暖洋洋地扑在脸上,筠之垂着头,余光瞥见裴炎沧桑的脸很平静,但手里的文稿颤抖不定,再往上瞧,原来他整张脸、整个人都抖着,非常奇异的一种心平气和的颤抖。
此刻筠之还不明白这种颤抖。后来在贞观殿日日夜夜跪求,烈日熬神,露侵霜重,几近昏倒在金阶前,她才懂得裴炎当时的心情。
祭礼结束,傍晚时分,一行人出城门替薛谦和德音送别。黄昏的光洒在长亭上,暮色苍茫中,洛阳城外的山峦很遥远地起伏着,令仪伏在武承嗣怀里一直哭,抽咽着,喘不上气。
薛谦和德音叮嘱完武承嗣,很紧地握着筠之的手,哽咽道:“一定替我们好好照顾嘉懋,一定。”筠之也哭得说不出话。她不明白人为什么要分别,也许京城根本是座巨大的坟山。
天色不可避免地暗下去,马车也不可避免地走远了。剩余的人在最后一道暮鼓响起时,转身迈入城门。
从此梦魂路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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