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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匕见(1 / 2)

“鸿雁不堪愁里听,云山况是客中过。”

——李颀《送魏万之京》

筠之站起身,本想不动声色地牵走漆金刀再离开,谁知那刀沉得过分,她双手陡然坠了坠,险些一个趔趄。

“要不要我帮忙?”邵项元露出一排牙,津津有味笑着。

“不用,”六目睽睽下,筠之若无其事地点头,还是把刀拖走了。

邵项元斜靠椅背,两条长腿大大咧咧地交叉着搁在案上,脚上一双乌皮六合靴,日头下油光发亮。

婉儿冷笑道:“羽林卫的校场了不得,来回一趟鞋子不沾泥。”

邵项元笑道:“不过是到左右骁卫逛逛,同袍之情么。”

婉儿凝了笑,含怒道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邵项元道:“你不比我清楚?”看门外筠之走远了,转着手里的一把骁卫匕首,似笑非笑道:“筠筠怕我杀你呢。”

婉儿身上一个寒噤,但还是挂着一视同仁的冷淡笑容,道:“那筠之可要伤心了。得不偿失的事,邵将军也要做?”

“的确会伤心,”他隔了一会儿抬起头,“她常说你们有少年情分,你若有良知,就别利用她。”

婉儿笑道:“她常说你不善长说话,原来是真的。筠之想试试,娘娘就给她机会试试;她做出成绩,娘娘嘉奖她,谈不上利用。”

邵项元朝椅背上一靠,冷然道:“那日她踏进观云殿就是死棋。说这样的话,你不觉得好笑?”

当日,他们在观云殿是密谋篡朝,若筠之无心泄露一句,她们项上人头还在这里么?难道筠之说干不了、告辞,上官婉儿就会好心叫她走、叫她全身而退?若非一早决定拉筠之坐上这艘贼船,那日怎能毫不设防,不遣一个宫女拦住筠之这外人。

婉儿道:“但筠之没有说不。我了解筠之,比你更了解。若重来一遍,她仍然会算潞州的官账,仍然会在那日献计。千里马,岂可骈死于槽枥间?她有野心,小舟苦无浪,我当然愿意推她一把。”

“是推她一把,还是给她空望?”他停下匕首,反手往案上制举文书里一插。

婉儿又是一个寒战,默默擦去手心的汗,也质问道:“空望?你们男人生下来就能考科举,能参军,体会不了我们这样的人走出闺闱是件多痛快的事。国朝那么多侍郎舍人,难道个个都比筠之长袖善舞?你也上过学,不会不知道你那些同窗同僚是什么货色罢?凭她才学家世,能轻而易举地举进士、做翰林学士,若再和卢氏南北房的几个老人多往来一番,不会比薛谦逊色。”

“这么说来是我小人之心了?”他语气平缓,甚至装出低声下气的腔调,“你今日来只为了赏识她,不是要带走她,也不必我为你们逼宫,是么?”

婉儿默不作声。前些日子,文官班子里里外外妥帖安排了一遍,可娘娘手下能用的武将太少。幸而娘娘参政多年,新帝又根基尚浅,十六卫大都保持中立,她们还有金吾卫这张旧年底牌。谁知金吾大将军丘神勣才刚被派去巴州逼死李贤,左右骁卫就立刻倒戈,誓死效忠新帝。若新帝这次能有胆算,于此时宫变弑母,金吾大将军丘神勣不可能赶得回来。

故而逼宫一事,只有娘娘、裴炎、自己三人知道,不论筠之、还是刘祎之和武氏兄弟,都毫不知情。

婉儿顿了一顿,朝他笑道:“什么逼宫?”

邵项元抬了抬眉毛,“上官司言不知情?方才提到骁卫何必动怒。”<

婉儿止笑道:“你要打哑谜,那么我把话铺开了说。这些日子什么侍御史诗会、议政堂集论,我都请筠之去过,如今她很有名气,许多功劳外面都清楚。将来太后和新帝相争,免不了你死我亡,你不出手就是要筠之去死——当然你可以投到骁卫去,但我首先告诉你,皇帝运筹的本事,再多人手也不是十乘十的把握;其次就算骁卫能赢,筠之因你得以保全,那么你将来呢?妻是对面阵营的人,谁愿意用你?哪怕你不介意,筠之自己也会介意。”

婉儿说完,自己也不是很有把握,书房里久久地沉默着。

案上有一枚开元通宝,邵项元拿起,朝空中反复抛掷,铜钱碌碌地从书桌上滚下去,“咣当”一声,背面着地。

他抬头道:“我会去。说吧,什么时候动手?”

婉儿松了一口气,见案上放着一盏海川螺,单指轻蘸,以水在案上书下:“戊午。”又道:“如今还是单日朝。届时,前一日夜里,赵贵人会发急诏送往各府邸,宣百官次日仍至乾阳殿早朝。”

邵项元道:“叫他亥时发诏,我带精骑进宫。”

婉儿点头道:“你带多少人?”

“宫城内原有五百羽林骑,我再带一百精骑。”他语气暴躁,又突然发了火,眉头紧皱着。

婉儿道:“太少了!虽然如今刘仁轨在长安,但七名宰相在朝,只有三个明确表示过支持太后,剩下四人持中,谁知他们私下的动作?况且,那些御史舍人大学士不少都是东宫旧人,局势不算完全明朗。你增到两千人马,若右羽林卫的好手不够,左羽林卫也供你征调。”

“龙战于野,其道穷也。你不读兵法,总会下棋吧?取胜岂将棋子一字排开硬碰硬?当死咬弱点,一举击溃。”邵项元的脸色很不耐烦。

婉儿道:“可这样少的人,倘若事败,连撤退都——”

“撤退?那不干我的事,我只管逼宫。”邵项元一笑,像听见乐不可支的趣事,“兵败后撤,你交给二武兄弟去做。”

婉儿双眉紧蹙,武三思和武承嗣是什么材料,难道他看不出来?她平一平气道:“邵将军,此一夕事成,你可有大功!封侯登阁指日可待。可若事败,你也要死,还要连累筠之。”

他看着上官婉儿紧绷的脸,笑容自得,“不要紧,我跑得快。抱起筠筠和小直进山里,躲三五年就是。至于你们,看武氏兄弟的造化罢。”

“还有,”他身子前倾,双手交叠,微笑的眼一刹那沉下去,“封侯登阁大可不必,事成后我会呈奏,除去羽林将军一职,仍回雁门。”

婉儿看一看他,冷笑道:“方才我还觉得你聪明,难道看不清,天下万事都是太后说了算?我不转奏,娘娘不准奏,你哪儿都去不了。”

邵项元道:“内忧必致外患。云州无人,你们将来要坐稳这张椅子,没我不行。”

他的话没错。若是先帝在世,娘娘稳坐幕后,尚有刘仁轨及其麾下几员大将可用,可如今娘娘要走到台前,兵权决不能交到声名卓著、手握反资的这几人手中。而裴行俭薨逝、薛仁贵老迈、窦愆连上数道折子乞骸骨,武氏兄弟更是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软脚虾。老将不可用,新将顶不上。

此前虽然云州大捷,但举国上下洪涝、旱灾、虫疫接连不断,粮税国账早已满目疮痍,以致前线粮草不敷,就算薛仁贵是天神下凡也只能见好就收,根本端不掉阿史那骨笃禄的老巢。这匈贼像打不死的臭虫,只要他在一日,突厥各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,蛀开北防一道口。为长远计,云州必须安排得力、忠介、年轻、非世家出身又掀不起风浪的将领。

婉儿不露声色笑道:“你太轻狂了,还有李文暕呢。先将他调去云州,反正幽州太平,慢慢补缺就是。”

项元身子往后一仰,有一阵没一阵地往案边那口耀州釉青瓷鱼缸里丢龟食,自得其乐。筠之将这里的乌龟照顾得很好,澄澈的日光映下去,水草摇晃着,乌龟背着壳,在浅滩上晒太阳。

他抬眸,额上皱出川字沟壑,“杀乌龟,砧板上要放一块肉,引颈而戮。”

婉儿淡淡一笑,忽然觉得放心。不想代州弹丸之地,竟能养出洞幽烛微之人。“小瞧你了,连他们自己都如置雾中,一心浸在升官敛财的美梦里。”又道:“那么你的意思我会对太后回清楚。还望邵将军小心筹谋,万勿有失。”

项元一手撒了龟食,起身,兀自朝外走去。

“邵项元,”婉儿犹豫一番,还是叫住他,“你——你要怎么和筠之说?”

他脚步半分也不停留,冷笑一声,蔑然道:“我们夫妇的事,与你无关。”

邵项元换了身衣服,便要出府。他折入浮廊,这里常年种着青藤,盘错的枝蔓顺廊柱攀缘而上,盘旋于顶,在整条廊道播撒幽深静谧的绿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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