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鹿车(1 / 2)
“残星几点雁横塞,长笛一声人倚楼。”
——赵嘏《长安晚秋》
一到羽林狱,邵项元两手托筠之下马,道:“你在这儿等我。”
筠之摇头道:“我也进去罢,不然,不然……”不然你就又走了。顿了一顿,仰头道:“如果夫君不想叫我听见,我可以待在外间。”
项元并非不想让她听见,只是十六卫的监牢极小,兵窝子本就脏乱,如今又是元宵,人手不够,肯定更加臭气。
“好罢,”他点点头,朝内大步走去,将要踏过门槛,忽然回身,对筠之伸出右手道:“牵着。”
筠之错愕,愣了一愣,郑重其事地伸手搭上去。
倩纱灯笼下,筠之手白胜雪,只有他半掌大小。两手相触,项元只觉掌心的触感温腻滑软,心中不禁怦然一动,想起这只手和自己数次亲密贴合过。
项元想到此处,胸口微微发烧,向她望了一眼,只见她也轻颤睫毛,满脸娇怯之态,或许也有同样的想法。
筠之忽然腼腆道:“夫君,我……我放错了手。还是换一换罢。”
她方才一急,递去的也是右手,右手牵右手,可不得打绊么?
邵项元见她好端端的又晕红耳朵,索性和她开开玩笑,嘴角上扬道:“不必。”又将她左手也捉来,自己一手钳两手,像提兔子脚一样将她牵走了。
一进监牢,柜台空无值守,邵项元皱眉,翻了翻出入簿,明明写着酉时交过班,怎么一个人都见不着?正要开口发难,忽而一名新兵从内步出,不耐烦地摆手道:“嗳,嗳,今儿不许探监,二位趁早回去罢。”
邵项元扯下腰牌,丢到那新兵手上,扬手道:“把今儿当值的人都叫来。”
新兵一见令牌,唬了一跳,行礼道:“将军,”拉出两张椅子,拿衫袖擦一擦灰,笑着请道:“将军,坐,坐,小的这就去叫人。”
过了一刻,十几个新兵稀稀拉拉地过来,打着哈欠弯着腰,都是半死不活的神情。
邵项元怫然有怒,但看众人不过十六七岁模样,今日又是元宵,此刻当值,必然是平常就受排挤。解下钱袋,掷在案上道:“将来有我一日,年节都有赏赐,但当值就是当值,一时一刻疏忽不得,或者你们拿了钱摆个样子,否则叫大将军看见像什么话?”
众人连连称是,拱手问道:“但将军深夜前来,是有什么大案要办?”
项元道:“把先前狎妓的兵士提来。”
新兵们立刻提人过来,项元看了一看,皱眉道:“原本十八个,现下怎么十七个?”新兵拱手道:“回将军,关押时数过了,当时就是十七个。”
几个犯事的飞骑伸长脖子,你看我,我看你,那高个子飞骑一拍脑门道:“是不是麻子不在?”众飞骑都反应过来,彼此相互询问,有人道:“麻子不是伤着了么?先前一出望津楼,我们给麻子包上,这狗东西说自己吓得失禁,非得撒尿,后来就不见人了。”
高个子立刻拱手道:“将军勿急,今夜虽然人多,然则金吾卫巡夜频繁,必不能让麻子跑了。”
邵项元不语,筠之见他面色有异,小心道:“夫君有什么心事?我可以出出主意。”
高个子听见是都尉夫人,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,邵项元朝筠之道:“没事,与你无关。我是怀疑有人指使他,故而查问。”
高个子拱手道:“若是为此,将军不必担心,麻子本名崔詧,是跟随飞骑的寻常兵士,但这几年与我们同吃同住侍奉,若有人指使,我们不会不知情。他因为祖上是蓝田崔氏,平日就爱看些虚头巴脑的书文,所以能说会道的。”
筠之斟酌一番,拉了拉项元的衣袖,小声道:“近来朝廷对舆情很是关注,北门十二个时辰都有御史当值,记录各处谋逆之语、嘉奖举报有功者,若事出紧急,还能直接面见婉儿、甚至太后。此人只是躲灾也算了,倘若他去北门告密……”
项元略一点头,吩咐几个新兵拿上他的令牌,沿天津街一路向金吾卫的岗哨问消息,自己出门上马,立刻朝北门赶去,筠之亦同行。
一进北门,院里两列大红灯笼高高挂着,堂中灯火通明,话语不断,筠之当下觉得不妙。
二人快步进去,只见堂内众人喜气洋洋,围着其中一个侍御史连连道喜。
筠之上前,立刻有令史迎上来,拱手笑道:“郡君,今日又办成一件大案。”
筠之紧张道:“什么大案?”
令史笑道:“方才有位羽林飞骑来告,说望津楼内有飞骑密谋,意欲联合巴州废太子内外相应,造反篡位。经查,这消息属实,太后已经下令,判为首的飞骑斩刑,其余知情不告者绞刑,这位及时相告的飞骑已经擢为六品侍御史了。”
筠之只觉迎头一个霹雳,邵项元也阴沉着脸。那被众人道喜的侍御史转过身来,就是先前的麻子崔詧,此时换了侍御史的官服,收拾得头光面滑,然而一张山羊脸上坑坑洼洼,一拱手,十个手指都粗大肥胖,和脸完全两样。因为个子矮,官服也大了许多。
崔詧拿着大把银两及槟榔,四处散着,拱手道:“见笑,见笑,往后都是同僚,一点儿心意!”
众人笑着,朝崔詧介绍道:“这位是郡君卢氏,我们北门学士平日都由她和上官司言照顾着。”
崔詧摸出两张大飞钱,立刻要往筠之手里塞去,一面行礼笑道:“郡君,郡君,在下崔詧,往后还请郡君多多指教,多多指教。”
邵项元揪着崔詧的领子一把拎起,对着脑袋就是一拳,把崔詧打得蒙天黑地,登时滚在地上起不来。
众人吓了一跳,一面后退一面骂道:“你是什么人?敢在这里动手打人?”
邵项元一脚踩着崔詧,冷笑道:“这狗东西出卖同僚求荣,你们贺喜?明日卖的就是你们。”
筠之连忙道:“这是羽林右将军邵项元。今日飞骑谋反一事另有隐情,邵将军正要处置,不想被崔詧率先登门。”眼看此刻子时,太后大约已经歇下,便转向两个令史道:“你们这就往芬芳殿通传赵贵人,说我请娘娘暂缓处置其余十七个飞骑,明日奏禀详情。”最后朝项元道:“夫君,我们快些回去,等传旨内官一到羽林狱,那真是——”<
二人急马赶回羽林狱,恰好碰上传旨内官下轿,筠之急忙上前,说明事由,那内官看看筠之,看看邵项元,微笑道:“郡君的意思,小的明白。然而小的的确是奉了太后口谕,若明日太后追究起来……嗳,小的不是不信任郡君,实在是我们底下人难做。”
筠之十分生气,她知道这些人素日推诿扯皮惯了,然而十七条人命在前,还只顾自己要“担责”么?
她原本涨奶,又来回奔马,此时气血上涌,更觉胸痛不止,便懒得与内官争辩,拿来纸笔,立下字据姓名,一甩道:“这样总行罢?明日真要怪罪,也轮不到你头上。”
传旨内官含笑接过,将字据高高举起,放在灯笼下一字一句读尽了,方行礼道:“多谢郡君。”便乘轿离开。
筠之怒气未散,把毛笔往桌上一拍,谁知这一拍,胸前竟一股暖流涌出。筠之一愣,双脸霎时通红,急忙背过身去,微微弓起身子。
邵项元不明所以,俯下身道:“怎么了?”
筠之张一张嘴,终究难以启齿,为难道:“没事。”
“真的没事?”
“真的没事,”她脸色本就极白,此时倔强不认,更增楚楚可怜之态。
他皱眉道:“你有没有事我不知道?是怎么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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