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逐灯(1 / 2)
“暗尘随马去,明月逐人来。”
——苏味道《正月十五夜》
回家,回家,她的话像棋盘上悬空的手,忽而落子砰声一响。
邵项元一恍惚,“好”字险些脱口而出,喉结滚了一滚,闷声道:“我还要去羽林狱。”但这话到底也不妥,听起来像模棱两可的解释。
他立刻收起案上障刀,抬脚便往外走,这一扯动,筠之的手也松开了,他不由得微微一滞。
筠之连忙跟上,这回索性抱住他手臂,忐忑道:“可羽林卫的人告诉我,说夫君一次也没去过。”
以为她满不在乎的,原来也偷偷打听过。
邵项元停在原地,窗外月如银盘,薄雾已散,如水的皓光从那轮满月中溢出,一滴一滴,皎洁地滴在城外高山之上。
他思索了一会,又烦躁起来道:“我去哪里,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
他语气躁郁,于是那只抱着手臂的手也识趣地松开了。
屋内又陷入难堪的沉默。
筠之垂头煎熬着,又过了半刻,忽然听见他不耐烦地叹了口气,脚步声也响起,大约又提剑要走。
筠之再度开口,这次大声了些,声音也发窘,“秦将军,秦将军能不能让我和他单独说两句话?”
协礼微微一怔。
秦将军,秦将军,这称呼过分礼貌,礼貌到像在躲避前嫌。可他们又何曾有过一点点牵扯不清的前尘呢,磊落更胜白日焰火。
她一句简单问好,掀起心中反复烦恼。
“是我不好,”协礼微笑,早该明白这小小的隔间容不下第三个人。他迈出门槛,轻轻带上了门。
隔间完全被寂静吞没,筠之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思潮起伏不宁。
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从潞州回长安后,我常常在观云殿批奏疏,夫君回长安那日也是。但那一日太后也在,与婉儿、裴炎、刘袆之、武承嗣商榷是否移圣驾于洛阳。起初我只在一旁等候,后来太后问我意见,我便提出华山封禅一策。
“我人微言轻,本以为太后不过随意一听。但太后一字不差地安排裴炎准备封禅事宜,裴炎交付下去,又经由各部之手一步步办妥。我至今觉得不可思议,也由此才知道,原来我不需要解释、不需要自证,仅凭所长就能抬起头颅生活,让曾经轻视我的人不得不认真聆听我的意见。原来我的思考和话语足够宝贵,足够改变局势。
“这些感受很好,我自幼从未体会过。”
筠之垂头,盯着自己脚尖晃动的烛影。
“夫君十八岁斩叶护,二十二岁平云州,拯救了许多人,是国朝的英雄。夫君很早就找到了自己的使命,但是我没有。
“书法、诗词、筝琴,也许我还算有所长,但这些只是无关紧要的装饰品,像范阳宗祠里的花瓶。但如今,改元诏令留下了我的笔墨,改制科考的奏疏上呈着我的姓名,加试诗文、让女童也举童子科,此一旦事成,许多身有才华的寒门学子能得以崭露头角,更多想读书的小娘子也将有机会去上学。
“我……我能和项元一样,真真切切地让很多人受益。”
邵项元终于抬头,视线重新定格在她微微颤抖的脸庞上。
筠之垂着眼,整张脸覆着一层合欢花的灯色,清秀的鼻线顺眉窝微弯而下,线条隐约,浅浅映在灯光的轮廓里。
这些年在外征战,他和十三岁怯懦的自己判若两人了,但筠之从未变过,许多年前,她站在崇文馆对自己说话就是这样,像泉水洁无纤尘,坚信此生你我都会流向没有泥沙的远洋。
然而,清泉一旦汇入河流就只能任凭泥沙裹挟,是否同流合污,无从选择。她还不明白,他却明白。
筠之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,继续道:“项元从来对我毫无隐瞒,处处替我考虑,可我却没能报以同样的坦诚,对不起。那日……那日……”
想起他说“恩断义绝”,筠之一度哽咽,“那日夫君问我回不回雁门,回的,我很想和你回去,我想和你在一起。等科考改制一事了结,我们就一起回雁门,如果……如果夫君还愿意。
“至于官位的事,我从没那样想过,阿直将来也不会那样想的。就算夫君不是都尉,甚至不是队正,如今太平盛世,哪怕……嗯……哪怕我替人捉刀代笔画扇子,也能将阿直养得很好。所谓鹿车共挽……只、只要我们心在一处,阿直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。”
邵项元没有说话,余光瞥见筠之的耳朵越来越红,绯色的水波渐渐晕染了颈脖。面皮这样薄,若真去西市画扇子,不消半日就该被地痞闲汉气得嚎啕大哭了。
邵项元揉了揉眉心,冷淡道:“还未沦落到要你画扇。我还能做木匠,祖父的本行。”
她思索一番,认真道:“可做木匠很辛苦,写扇子很轻松。”又着急道:“不,不,我不是想说这个。”
她抬起头,很诚恳地道:“所以……所以夫君今天会回家吗?”
筠之有双绝对善良、绝对无所畏惧的眼睛,清亮的瞳仁上晕着濛濛雾气,叫他很难抗拒。
好想变成空气,钻进她身体里,看看爱意、欺骗和渴望在她心里究竟是什么比例。
好想吻她。
邵项元口干舌燥,别开双眼,仍道:“我还要去羽林狱。”
“那我和你去。可以吗?”筠之声如细蚊,几不可闻,一面说一面低头收拾案几,“等、等我收起这些笺……”
“随你。”他不等她说完就迈出隔间,背影笔直,衣袖拂风,脚步越来越快,一眨眼就行至回廊尽头,转弯下楼。
为什么走那么快?
筠之着急,赶忙抱起案上笺纸要走,又回身捡起他落下的护腕,一路小跑追去。
出了望津楼,邵项元牵马站在夜色下。他定定地立在灯棚边,剪影宽阔而硬朗,和周围玉壶光转的缤纷灯色格格不入。
筠之气喘吁吁追来,望望奔虹,望望他,问道:“要骑马么?”<
邵项元扬着下巴,见她怀里还抱着那几张笺纸,眉头又紧皱起来。
那几张破纸还留着干嘛?
他勉强嗯了一声,面无表情道:“你可以不去。”
筠之非常为难,她还在涨奶,方才下楼也很艰难,经不起骑马的颠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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