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阿直(1 / 2)
“至高至明日月,至亲至疏夫妻。”<
——李冶《八至》
走出贞观门,天空开始飘雪了。
四处金殿都点着为皇帝守灵的长明灯,雪花悄无声息飘落,打更的钟声再次敲响,回荡在这凝阴的夜空里。鹅毛大雪飞飞扬扬飘洒着,掩盖了地面,掩盖了上阳宫世世代代的腐朽和卑劣。
婉儿提高声量,朝邵项元道:“筠之注定不是庸才。她这一脉虽不如从前,但也是卢笢之带累了,若她是郎君,早就进士及第,金殿簪花,尚七家女儿。”
邵项元道:“你们下一步预备什么?把豫王接进东都?”
婉儿道:“豫王在与不在,有什么分别?邵将军,我以为你很聪明。”
以为她们只是要废长立幼,换成豫王这个年轻好摆弄的儿子,不想是武照临朝称制。
邵项元冷笑道:“你们疯了。自古没有女皇帝,吕雉被掘墓碎尸。”
婉儿道:“将来就有了。况且娘娘胜吕雉百倍。”
婉儿回到贞观殿,一百个尼姑跪在灵柩之下,为大行皇帝祈福。婉儿走至太后身边,略忧虑道:“娘娘,我看邵项元的个性……实在不妥。右羽林将军之位犹如虎喉,娘娘真要让他坐?”
在一片诵经声中,武照靠在灵柩边,缓缓道:“我们眼下没有人手。况且我要借此告诉你,告诉太平,告诉天下女人,男人被你们的智慧和美貌吸引,故作野兽之姿,但实则内心软弱,一旦发现女人比自己出色,他们的自尊便轻易伤害了,急于抛弃女人,哪怕口口声声称爱。”又道:“巴州那边怎么样了?”
婉儿忙低头道:“废太子及其旧属安分守己,不敢越府邸一步。”
武照轻轻摩挲灵柩内李治的脸颊,替他正一正寿衣的领口,在无尽的长明灯前回头,对婉儿道:“滋养男人的软弱,成为一把利刃,他就永远离不开你。”
雪絮絮下了一夜,满洛阳的街道积了三四寸的厚雪,邵家院里的青竹也冻成琼枝。
屋檐、树枝,满府都挂着为孩子祈福的大红飘带,庆祝新生的红色和雪色纠缠在一起,斑驳刺目。
邵项元顶着满头雪珠回来,眉毛胡子堆得雪白。
兰娘吓了一跳,忙从他手里接过氅衣拍了拍,抖出满地的雪渣。
兰娘闻见都尉满身酒味儿,不敢多问,奉上热茶,试探着说:“都尉的差事还顺利么?”见他怔怔地望着桌子,又道:“瞧我,乱糟糟的也忘了叫下面人收拾。早先县主、萧娘子、秦将军都来过了,前不久才回去。”
邵项元一声不出,兰娘实在惶恐,小心翼翼道:“都尉可放心了,阿筠和孩子都好。只可惜没给都尉添个小子……但都尉和阿筠都年轻,日后总还有机会。”
日后?他们还有日后么?
邵项元径直朝摇篮走去,那儿堆的衾被太厚了,他起初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走近一步,再走近一步,终于看见睡梦中的婴孩,她的小脑袋散着乳香味,皱巴巴的小脸还没舒展开,红得像柿子,薄薄的眼皮紧闭着。头发没有多少,但那双睫毛已经很长,在烛光的映照下像两把乌黑的扇子。
她的小手小脚很软,软得近乎惊奇,他不由得想起初次抱住筠之的感觉,也是这样一触碰就会破碎,不触碰又会消失。
邵项元俯下身子,颤抖着,万分小心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亲。
女儿在此刻有了实感。
前半夜的愤懑如海潮般褪去,他轻轻碰一碰女儿的小手,她立刻皱起小眉头,一只小脚在襁褓里乱踢两下。
邵项元笑了,这动作那么熟悉,女儿在筠筠肚子里也这样踢过她、踢过自己多回了。只是女儿在筠筠肚子里乱踢时感觉很大,这时候却和巴掌一样小,前后对比简直难以置信。
兰娘喜得拍手,一面擦泪一面道:“都尉瞧,瞧,阿直将来一定活泼的!”
邵项元伸出小指,勾着阿直的小拳头,全心全意感受阿直的温度。想到她日后会笑、会跑、会绊倒在门槛上哇哇大哭、会咿咿呀呀地喊阿娘和爹爹,他幸福得连心口都收缩一下。
只是,这样的将来里,筠之站在远处混沌的大雾之中,一直、一直不曾言语。
他的笑意凝在嘴边,被烈酒冲淡的痛苦一阵阵涌上来,朝兰娘:“筠之呢?”
兰娘道:“阿筠虽然生得顺,还是发虚,一直昏睡呢。县主和秦将军也在客房歇下了,一东一西。因为城内戒严,秦将军立刻就赶到了,说理应替都尉照看一二,实是金兰之义。”
他倒殷勤,项元皱着眉头,望向朦胧的垂花门,顿觉往事如潮,全都涌到心头。
兰娘轻轻推着摇篮,朝他笑道:“都尉去罢。”
邵项元起身走去,打起帘幕,心里怦地一跳。
房中很安静,梨香沉水,炉烟缭散,筠之睡在软榻上,面容虚弱,但嘴角微微笑着,烛光在她脸上映出一丝丝睫毛的侧影,沉静而朦胧。不知何时起,她睡着时不再紧蹙眉心,也不再轻易惊醒了。
他一路怒气冲冲,觉得此刻自己定然厌恶至极,可是他没有。这张睡颜还是毫不费力地让他觉得幸福,让他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怜。
他双手紧攥成拳,手背青筋纵起,血液在皮肤下灼热地奔流。爱恋、痛苦、羞愧、憎恶,种种情绪纠结在他心里搏斗,谁也没占上风。
为什么骗他?
邵项元回想起她笑着说“蒲苇韧如丝,磐石无转移”的那一刻,回想起日日夜夜无关紧要的小事,他们的生命已经这样牢固、这样紧密地缠绕在一处,心灵的交融已经比世上任何眷侣都深刻,几近毫无保留——她相信自己,愿意和自己抚育孩子,可又为什么骗他?
他坐在床头,耳边是筠之均匀的呼吸,脑袋昏昏沉沉,非常钝痛。再睁眼时,他已经躺在被子里,天色已明,檐下有几只雀儿在轻啼。
“夫君,”筠之伏在他胸口,抚一抚他脸颊,用前额抵住他眼皮,微微发烫,“你喝了好多酒。”
他出于习惯地抚摸她的头发,但尚有一丝尊严残存,还是停住手。
筠之抬头,微笑道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扳开她的手。
筠之也就不问。外面大雪飘摇,一层冰凌结在直棂窗上,冷得分明,屋里关得严严切切,暖得近乎堵塞。
沉默不算深刻。
邵项元低声道:“疼吗?”
“疼,”筠之微笑着,“当时很疼,但看见小直就不觉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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