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谶语(1 / 2)
“但见时光流似箭,岂知天道曲如弓。”
——韦庄《关河道中》
弘道元年十二月丁巳夜,上崩于贞观殿。
邵项元立于屏风之外,听见太医署和尚药局想尽一切办法,针灸、汤药、咒禁、金丹,当医博士提出要在金殿内烧艾跳神时,皇后终于打断了——她怎么能叫三郎在烟熏火燎的痛苦里辞世,怎么能?
陛下躺在龙榻上,目光游漾,声音微弱,内官把耳朵贴在陛下嘴边,焦急地望向皇后,只听陛下呢喃道:“弘儿……弘儿……耶耶没有照顾好你……”
武照坐在金榻边,眼泪盈眶。如果弘儿没有死,如果他们最好的弘儿没有死,如今会不会不一样?
武照让他枕着自己的双腿,抚摸他苍白的头发,轻拍他枯瘦的肩背,哼唱泣不成调的歌谣:“月光光嗳,照池塘,骑竹马,过洪塘;洪塘水深……难得渡,娘子撑船来接郞……”
李治阖着褶皱的眼,时而唤“阿娘”,时而唤“媚儿”,神色安详。半梦半醒中他化作一道飞烟,随云雾不断上升到穹顶,或下沉至水底,疾驰中,他的面上没有一丝微风拂过,也不再感到病痛,好似回到母亲的羊水之中。
在爱人沉静的哼唱里,当浅眠的暮色骤转直下,跌落进死亡的长夜,那一刻究竟有没有声音?
五十九岁的武照不知道。
但李治冰凉的手从她手中滑落时,她没有听见巨响,只有一道漫长的、无止尽的轰鸣盘旋在她耳内。
满殿红烛下,她觉得周围一切都异常鲜明,甚至注意到架上二排右四的灯油快要燃尽。忽然之间,四面八方的墙壁坍塌了,眼前的人事物扭曲成一滩烂泥,在模糊的绿影中穿梭,又开成了相思殿外明媚的杜鹃花。二十八岁的她坐在连枝案前,李治为她戴上一对榴花卷草纹对钏,给腹中尚未出世的第一个孩子起名叫弘儿。弘儿长大了,又聪明又懂事,常采石榴花送给阿娘,请阿耶给她戴上。
不信比来长下泪,开箱验取石榴裙。
那张濯如春月的面庞渐渐和眼前蜡黄的脸重合了。
武照放声恸哭起来,哭到干呕,连五脏都要血淋淋地呕出来。
裴炎率一众大臣内官跪伏于地,怅然拭泪,双手呈上黄轴,对皇后道:“请天后节哀,宣读大行皇帝遗诏。”
皇后引袖拭泪,接过黄轴,跪于金榻前正中位,展卷,一字一句诉尽自己夫君为帝三十五载的功业。东灭百济高丽,西灭突厥贺鲁;广均田、促垦荒,养民四百万户;撰《唐律》,正四海准绳;改科举,选八荒贤才。
“……既终之后,七日便殡。皇太子可于柩前即皇帝位,其服纪轻重,宜依议制。军国大事有不决者,兼取天后进止。”
闻此,不少大臣松下一口气——陛下在遗诏之中写明由太子即位,皇后也一字不差地宣读出来。
皇后拭泪,起身时险些因为头晕摔倒,赵内官急忙上前搀扶。皇后道:“裴侍中,诸位贤卿,请按陛下嘱托,快马传太子入东都,在灵前继位。”
众臣连连称是,上前搀扶,再三拜道:“太后娘娘善自珍重才是啊。”
太后脸色苍白,摆手道:“眇身无碍。诸位一夜未眠,也请保重,显儿将来基业,还有劳诸位扶持。”<
众臣有的叹气、有的擦泪,都缓缓点头告退。
将出贞观殿时,裴炎忽而转身,双膝扑通跪倒,并袖过首,怆声拜道:“娘娘!老臣有一事相求。”
太后忙扶道:“裴侍中何以行如此大礼?快快请起。”
裴炎坚持不起,拱手道:“娘娘!大行皇帝殡天,太子不在京中,臣心中凄凄。天不可一日无日,国不可一日无君,臣为天下万民,求娘娘敛悲,在大行皇帝下殡前,暂代太子亲政。若娘娘不应此请,臣宁愿长跪不起!”言毕,裴炎重重磕头。
武承嗣见状,踢了踢几名大臣,共同齐声跪下,哭道:“求娘娘应允裴侍中!”
太后仍拭泪,哽咽道:“眇身只恨不能随大行皇帝同去,茫然不知所措,怎能担此大任?况且眇身一介妇人,难免有牝鸡司晨之嫌。眇身、眇身实在……”太后再次掩面哭泣。
武承嗣道:“大行皇帝尊娘娘为天后,二圣临朝数十载,谁敢有牝鸡司晨之语?简直不忠不孝!”
支持太子的大臣面面相觑——帝后离开长安之前,安排东宫监国,刘仁轨留京辅佐,故而刘仁轨并不在场。没有领头羊,他们纷纷把目光投向薛元超、薛谦二人,薛谦忙跳将出来道:“陛下已命太子灵前继位,尔等此时求娘娘主事,岂非陷娘娘于不义?岂存为臣之道耶?新帝至多三日抵京,你我咬牙,三省六部几百人,难道连三日都顶不过去?那真是辜负大行皇帝素日的倚重了。”
武承嗣横目道:“薛侍郎平日里装得两袖清风,不想大行皇帝才刚咽气,就藏不住祸心了,此时说这样的话,是要夺权么?”
薛谦道:“周国公之言实在无理。贤者之为人臣,北面委质,无有二心;朝廷不敢辞贱,军旅不敢辞难。”一伸手,取下头幞道:“国公说我夺权,那么我今后就以庶人身份替三省六部递纸研墨,甘之如饴。”转而面向皇后,拜道:“臣请将政务交由中书门下协理!”
众臣面面相觑,都在判断风向,不敢随意表态。
这时薛元超颤颤巍巍地跪下了,朝太后道:“老臣年迈,昏聩无用,如今大行皇帝驾崩,臣摧心剖肝,请太后准臣乞骸骨。”
太后连连拭泪,叫赵内官扶起薛元超,道:“大行皇帝在时,常说‘使元超长在中书,一夔足矣’,卿一生与社稷大功,又与眇身同岁,眇身自知时日无多,怎能不准许?赐金紫光禄大夫。”
此时致仕尚能留存体面,众臣又陷入沉默了。
薛谦恨得咬牙,这老东西是要临阵脱逃撒手不管了?真给河东薛氏丢人。
韦玄贞受女婿嘱托,伴驾东都,先前分明听见皇帝遗诏,使女婿即位,怎么周围同僚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?心里就知道情况不对,站出来朝太后道:“太后不要担忧,不要担忧,显儿如今大了,有什么事他做不成的?你我这把年纪,还是——还是——”
武承嗣啐了一声道:“死老韦,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?”
太后斥道:“承嗣!显儿即位,韦参军就是国丈,你怎能对国丈无礼?”又朝韦玄贞道:“亲家说的是,我们到了如今,什么不是为子女考虑?眇身这年纪替显儿监国,也是……也是……”
裴炎立刻上前道:“娘娘!大行皇帝遗诏,军国大事有不决者,兼取天后进止。臣受大行皇帝顾命,伏惟惶然,恐有不慎而负大行皇帝所托。臣请娘娘垂帘,直至大行皇帝出殡。娘娘!”
“娘娘!”裴炎身后又跪成一片。
是夜阴云蔽月,贞观殿笼罩在浓稠的黑暗之中。
项元在外带刀戍卫,旁听这出太后领衔的大戏。
裴炎不愧浸润朝堂多年,深谙说难之道,彼有私急也,必以公义示而强之。旧派以为七日殡期一过,新帝登基,太后便翻不出波浪,不愿为短短七日的权柄得罪太后,殊不知顾小利则大利之残也。
昔日晋献公向虞公借道三年以攻打虢国,虞公贪图财利,将道路出借给晋献公,晋献公三年后虽如约归还,但也因扫平了虢国而兵强马壮,一举歼灭虞国,虞公死前才悔不当初。
然而此刻一切都与他无关,小努没有进宫,筠筠已经平安生产了罢?邵项元抬头望了望夜空,心里一阵寂寥的安慰。
这场争辩以太后暂代新帝理政了结,大臣陆陆续续地离开贞观殿。裴炎迈过高槛,一抬头,看见门外的邵项元,拱手道:“将军骁勇,果然高升了。”
邵项元道:“无功受禄而已,侍中谬赞。”
裴炎摇头笑道:“将军何必自谦?短短两月,先有云州大捷,后又护送二圣东行,卢郡君虽然谏言不多,却回回能切要害。你二人未来不可限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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