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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谶语(2 / 2)

项元微微一滞,什么谏言?朝裴炎试道:“小君纸上谈兵,若无娘娘与侍中运筹帷幄,哪能顺利无虞。”

裴炎捋须笑道:“哎,卢郡君还年轻,多历练几年就更好了。封禅华山、再转洛阳一计妙极,这是旁人不能有的天分。”

邵项元脑中轰然而响,一片空白。

筠之一早知道要来洛阳,一早知道要他送皇帝封禅。

裴炎见他双目发直,只道他是连夜操持累着了,拍一拍他肩膀道:“将军累了一夜,早些歇息罢。”

婉儿从殿内出来,行礼道:“裴侍中,娘娘有请。”略扫一眼项元,又道:“邵将军一道罢,娘娘亦有请。”

贞观殿四面的大门都敞开着,北风呼啸,灌入殿内,四下的蜡烛被吹得猛晃一晃,金纱月影帘拍打着木柱,寒气刺骨,也许要下雪了。

殿内,太后坐在高高的金座上,面无表情,睥睨众人,先前的悲痛神色早已不复。赵内官及一众内官宫女们来来往往,以米汤擦拭大行皇帝的脸颊,饭粱含玉。

邵项元站在原地,直直地注视皇后。这搅弄朝局三十年的罪人,他竟然真有一刻以为武照伤心欲绝了,贪权如她,哪里还会惦念夫妻之情?

太后视若无睹,只是含着微笑。

年轻时,她面对褚遂良的质疑也曾嘶喊“何不扑杀此獠”,有何用处?反而给朝臣留下笑柄。今时今日她坐凌绝顶,俯瞰别人的愤怒,真是痛快。

太后淡淡道:“为刘仁轨擢衔一事办得如何了?”

婉儿道:“禀娘娘,可加授刘仁轨特进,再授左仆射一职。”

太后道:“那便拟旨。只迁刘仁轨一个还不够,宗室子弟更要多加安抚。裴侍中,你决定。”

裴炎拱手道:“老臣以为,不如,高祖之子皆封三公,太宗之子皆封三师,再借新帝登基的由头,赏赐金银财宝无数。如此,宗室再无闲话。”

“允。”太后转顾婉儿,“改元赦诏写得好极,加封宗室的诏书仍由筠之主笔。”

婉儿道:“娘娘,筠之产期将近,不能来朝。加封的诏书,不如请刘祎之舍人主笔。”双手托呈一本奏疏,行礼道:“请娘娘过目。”

太后略略浏览,饶有兴味地看邵项元一眼,将奏本放回婉儿手上,微笑道:“给邵都尉看看。”

那奏本用的是金丝竹纹笺,筠之素日最爱。

上面一字一划都是她瘦而不弱的笔迹,说刘仁轨历任三朝,又是旧派最为望重的领袖,不仅要再加官衔,还要皇后亲笔致函,扬其忠贞之操,表面付与留守长安的重任,实则将其架空。以及大行皇帝崩殂,民心不稳,内外皆易生变,一则须加强地方军备,益州、扬州、荆州、并州,东西南北重新布防;二则须将长安禁军尽快调来洛阳,一旦举事,使羽林卫迅速控制宫城。

邵项元读完,奏疏还静静地在他手里,散发出小叶女贞的香气。这熟悉的她衣袖的气味,此刻闻见无外乎一种屈辱。

邵项元冷笑着,心头一阵悲愤,原来她执笔不止对自己倾诉涓涓思念,也是温柔刀,一寸一寸割国朝的血脉,奉叛君背德者作主人。那女贞香气此刻只是折磨,细长迟缓的折磨,反复刺痛他的血管。

他合上奏疏,连着封壳用力团成一团,丢到火盆里。火焰突然往上一窜,照着他同样冒火的眼。

婉儿微笑道:“烧了也无妨,我这里还有副本,邵都尉没看完可以接着再看。”

他抬起头来憎恶地看了上官婉儿一眼,转过身,大步跨出门去。

“邵都尉,”太后在金座上微笑,“近来几件事,你办得很不错,小小的折冲都尉,委实屈才。眇身授你右羽林将军,待羽林卫调达东都,由你统管。”又道:“这官职为嘉奖你,更为嘉奖筠之。”

殿外狂风怒号,雪水不断地敲打着贞观殿的金顶,邵项元没有止步,淋淋漓漓地往宫门走去。

当年她临危不惧,排兵布阵对抗两府贼乱,自己离开时在信中赞她运筹帷幄,可堪帅才,以己为将。如今,卢筠之的确翻覆云雨,调兵遣将,安排自己赴东都护反贼篡朝了。

那戏语竟成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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