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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公瑾(1 / 2)

“看取莲花净,应知不染心。”

——孟浩然《题大禹寺义公禅房》

协礼道:“方才情急,为了让上官司言打消疑虑,我只能那样说,典记别见怪。”

婉儿已经离开,他们一前一后,走在宜春门外的夹道上。冬日的太阳西沉得早,夕光明灭中,两侧的高墙在地上,投下昏昧的长影。

“嗯,”筠之应了一声,没有其他表示。他的话是真是假都无所谓,她只知道那心意好比纵火,会将他们几人都烧得灰飞烟灭。如果他说是脱险的借口,那她相信,这样的真相于项元、于他、于己都更善良。

协礼道:“那位上官司言——我想,实在算不上真心朋友,其心不纯。好友间不该有上下关系。”

默然半晌,筠之道:“那么你和项元呢?如今官职也不相同了。”

协礼“唔”了一声道:“所以我也其心不纯了。”

筠之停下脚步,再次问道:“你真的不会告诉他?”

协礼还在走着,日光从他背后渗落,随他一步步的起伏明暗交迭。他回头笑道:“难道我告诉他,典记会杀了我?”

其实他不会对任何人开口。因为这是阿元也不知道的,他和筠之的秘密。常年在暗处倾守,今日若无勇气开口,至少保有阴影里思慕的自由。

筠之低下头,盯不到自己的脚尖,而是圆圆的小腹。“不会的。我不想项元伤心,他已经失去很多人了。”

阿娘,阿耶,许多战友,将来也许还有自己。

协礼道:“阿元有很多朋友——典记今日应该看见了。我于他,没有那样重要。我死了他当然会伤心,但这些伤心,都比不上将来得知你也卷进朝局浑水的失望罢。到那时候,典记要怎么办呢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筠之摇一摇头。

成亲两年了,他们拉扯,也让渡更多的爱和自由给对方,昨夜临睡前,她伏在他胸口时,听见他的心跳还是那样新鲜、那样急促,仿佛还是相恋第一天。项元和所有人都不同,在他面前她可以骄傲、可以软弱,不害怕展露天真,更无须隐藏锋芒、忧虑对方因为自己的聪慧而自卑。

无拘无束地做卢筠之,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。

因而她回避着设想将来,脑海将李旦登基、娘娘掌权和项元悲愤离开想象成两条互不相干的路。

他们缓缓走着,穿过宜春北院时,协礼对她道:“那树很漂亮。”

筠之抬头,望见崇文馆前那两棵古老的香樟树。这里的景色和她上学时别无二致,空气凛冽、四下俱寂,大树的枝叶枯萎了,但她闭上眼就能让光阴流转,在细雨过后的暮春,伸手接住簌簌而下的落花,樟香如故,沁人心脾。她和令仪坐在青翠欲滴的树荫下,还是少年。

筠之道:“据说百年前,宇文恺修建宫城时,亲手种下这两棵树。”

协礼道:“我知道。宇文恺是代州人,又精通工木营造,少读《隋书》时,阿元极崇拜他,说要举进士科,和宇文恺一样做工部尚书。”

筠之笑了,她喜欢听到这样的小事,一点点拼凑出项元少年的痕迹。“那协礼呢?儿时想做什么?”

协礼微笑道:“我没什么想做的。也许是让阿耶活过来?但并不能够。”

他望着崇文馆西侧的樟树,目光淡远,顿了顿道:“典记,我听人说,你上学时常拿第一。”

筠之顺他目光望去,这棵树因为背阳,枝干更加细窄,枝叶也更稀疏,大多数人更喜欢东侧的香樟。摇头道:“那是上官司言离开后了。她是玉壶冰心,悟性比我高得多。”

协礼眸光黯然,笑了一笑,“项元亦是如此。任何事都能极快抓住关要,游刃有余。若说少年时代,我有什么想做的,大约是超过他一次。”

无论带兵还是情爱,自己觉得很难的事,阿元不仅完成,还比自己期待中做得更好。譬如眼下,和倾慕的人单独相处,自己却依旧开不了口,怕被鄙夷,怕被看轻,怕失去人生里伫而远观的最后一点快乐。<

人们说起的秦协礼是卓乎不群的,倘若项元迁京,他任折冲都尉也能驾轻就熟。但这正是症结,一生庸碌之辈不会烦恼,惟有跻身前列却不能夺魁,才会对西风喟然怅望到如今,终究是,意难平。

筠之明白这其中的苦涩微妙,只是不觉得第一和第二有多大分别。死去的父亲,郁郁寡欢的母亲,嗜赌如命的大哥,少年的她有太多烦恼要操心了。

筠之微笑道:“夫君也曾担心自己并非将才。况且,无人会因孔明慧绝而以为公瑾无能。”

协礼微笑道:“我至多是朱然。若论公瑾,或伯言,那该是阿元。”

筠之道:“其实千年以来,世上能出几个伯言,又能出几个公瑾?朱然虽非主帅,也被傅玄称作通达治体,被陈寿赞为钦钦绝人。若有朱然之才,何必自薄?拒曹操、擒关羽、镇江陵,都是功业。况且,我不能入仕,也不会拿剑,君之伤怀于我而言,倒像夸炫。”

协礼谦然道:“我绝无此意。典记见谅。”

“玩笑而已,”筠之微笑,带点感慨的口吻,“伤怀烦恼不分大小,脆弱是人之常情,但自疑过后,不要别忘记自己是谁,不要因为一时的意气伤害身边的人……比如项元。夫君曾说在这世上只信三个人,窦都督,我,还有你。”

协礼露出一个笑容道:“这样小儿女的话,阿元说的?”

筠之点头。

协礼仍温声笑着,低低地道:“我不会伤害阿元的。”他说这话时很肃重,但声量极轻,像雁过无痕的羽毛。

金色的余晖一丝一丝落在协礼脸庞上,他仰头,眸光凝视着夕阳斑驳。天边离雁连行,递递迢迢地从宫城上方飞过,云烟落纸流。

筠之有一瞬间恍惚,再回神时,协礼已经转过身去,背对她继续向前了。

“噢,走到这里,难免想起一件事,”协礼回身笑道,“阿元少年时曾在国子监,呃,崇文馆,偶遇一位心仪的小娘子,至今十分牵念。”

筠之愣了一愣道:“我知道。夫君很早就告诉过我。”又正义凛然地说了许多“我相信项元为人正直”“少年情愫纯真无邪”“情窦初开时的心情弥足珍贵”的话,佐证自己没什么要吃醋。

“是么?”协礼双手枕于脑后,向前阔步走着,“既然典记大度,我也不详说那位娘子的才貌啦。”

…………

这一夜筠之睡得很早,次日早上,朦朦胧胧听见一阵狗叫声醒来,昨夜项元是抱着她睡的,然而一伸手,枕畔却是被温已凉。

筠之披衣起身,屋里不见他的身影,便有一阵子寂静像潮水似的涌进来,胸口微微地疼。

她又听见狗叫声,循声绕过屏风,发现是邵项元在喂狸狸,他一身规整的常服,似是起来多时了。她微笑着看他。

项元也抬头笑道:“筠筠醒了?这狗儿一大早就叫你,烦得很,我要了些猪骨来,它倒不吃。”

筠之见狸狸围着食盆直打转,一边转一边呜呜叫,疑惑道:“这骨头是不是热的?”

项元点头:“热的。刚从膳房出锅,谁知它这样挑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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