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窃语(1 / 2)
“世情已逐浮云散,离恨空随江水长。”
——贾至《三湘有怀》
日近正午,众人挪回宫中,到宜春院开席。这宴席由婉儿操办,还是男女分席,各置一百二十八道菜色,有赐绯含香、凤凰胎、丁子香淋脍、白龙臛等,冷热荤素俱全。另加一道素蒸音声部,由各色时蔬碾汁和面,捏成一群清歌仙子舞于蓬莱之境。
用完宴席,李显喝得红光满面,当堂和宫女们玩起叶子戏,李旦在一旁默默地观看;太平在座边笑得自在,薛绍为她拆出几壳蟹肉,二人贴耳私语着,不时抚掌大笑;令仪在堂前,武承嗣叫人给她送了一套槊勾,她便和筠之几个握槊玩,莲儿在一旁笑着裁断。
邵项元从男宾席里过来,悄悄牵走筠之,在殿外台阶上坐下,问道:“累不累?”
筠之摇头道:“不累。夫君累不累?”
项元亦道不累,拿出两只红木食盒,里面装着羊臂臑和八方寒食饼。羊臂臑是他自己片的,全挑瘦而不柴的精肉,外酥里嫩,全无膻腥,咸香的味道搭配清苦的寒食饼,正正好。
项元又笑道:“陛下授我护军。等孩子出世,就有荫封了。”筠之微笑道:“恭喜恭喜,”低下头,捏住他佩袋的流苏编辫子,缓缓道:“一定是男孩么?”项元握住她的手腕笑道:“都好。是我和筠筠的孩子都好。”
筠之也笑了,吃完食盒,把脸凑在他头发上闻了一闻,皱着鼻子道:“好重的槟榔气,一定是姜嗣宗吃的,他的瘾最重。”
项元抿一抿嘴唇,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筠之歪头笑道:“怎么啦?夫君有事要说?”
项元笑道:“我知道筠筠一向不喜欢姜嗣宗,但他新弄来一块猎场,这羊肉就是那里的。我们预备晚些过去一趟,但若筠筠不许,我便不去。”
筠之噗嗤一笑,晃了晃手中的食盒,“拿人手短,我若不许,岂不成了母老虎?”说完心里笑道:“但是老虎好威风,我是很想当的。”
只听不远处“哎哟”一声,是薛谦喝高了,手脚并用地翻过栏杆,一屁股栽倒在地上,饶是如此手里还抓着酒壶,转头大喊道:“在这儿!在这儿!”
七八个郎君一窝蜂涌上来,吵吵嚷嚷地问着“在哪?”“在哪?”身后扬起一团尘土。
薛谦伸指,得意道:“我就说他离不开卢妹妹。”
众人一听这就是邵项元挂在嘴边的妻子,都探头探脑地嚷道:“我看看!我看看!”项元急忙大张双臂,将筠之拦在身后,可五六颗脑袋还是从他身后挤出来,扒着他的手和脸和脚。项元被挤得汗流浃背,回过头来,朝筠之艰难笑道:“不是什么坏人,但都是些丑汉,娘子别看。”众人听他这样说,哪里肯依?于是十几只手对他乱抓乱挠,项元痒得要死,又不能放下双臂还手,忍得面目狰狞。
筠之哧哧笑了,行礼道:“我是项元妻卢氏,夫君素日承蒙照顾。”
薛谦挠头一笑,对筠之道:“卢妹妹一向敞亮!今日阿元高升,我们要往嗣宗的猎场玩上一玩——”
姜嗣宗站出来,满身满脸的槟榔味,油头滑脑道:“对,对,没有项元、协礼两个,光凭我们是什么也打不着的。协礼,你说是不是?协礼?”
众人环顾一圈,并没见着协礼,薛谦便道:“罢,罢,这小子真是没福,待会儿再找他。”又朝筠之道:“卢妹妹可应允呐?”
筠之点一点头,众人喜笑颜开,朝她作一个长揖,笑道:“妹妹大度!”指着邵项元,大手一挥道:“抬走抬走!”便起哄着架起邵项元,闹腾腾地跑远了。
筠之回到殿中,令仪一见她就过来挽着,笑道:“有一件好玩的事,筠筠错过了。刚才大哥过来,问我有没有未嫁的同窗,要给一个叫秦协礼的说媒。说他今年二十二岁,祖籍代州,也是五品官,父亲还是进士出身,总之吹得天花乱坠。你见过么?觉得怎样?”
太平正在投壶,闻言,探过身来笑道:“若是京官倒不算什么,但在外头,这出身可算香饽饽罢?二十二岁还不娶妻,除了丑还是丑,能好到哪里去。”
筠之笑道:“他并不丑,就是今日在朱雀门上公主夸过的那一个。”
太平道:“呀,是他,好看得很!竟还没有娶妻?”
令仪正色,握着筠之的手道:“那么做媒这件事,我义不容辞。”
筠之摇头笑道:“协礼的母亲健在,他的婚事自然由母亲做主,谦大哥喝多了,他的话作不得数。”太平和令仪置若罔闻,你一言我一语地列出各家各女,点评物色起来。
有宫女上前,朝筠之行礼道:“卢郡君,上官司言传话,若郡君得空,请过去一趟。”
今日风大,吹得晴空万里无云,筠之走到凝香榭,只见这里的梅花开得极好,纷纷如红雪。岸边停着几只赏花用的小船,岸上置有两张竹案,一案放着数把竹节抛竿,另一案设有茶夹茶釜等各色茶具,两名宫女坐在旁边,守着一方围炉煽风,炉内茶水正沸。
婉儿正在栏杆边垂钓,见她来了,叫宫女们下去,一面微笑道:“你坐,肚子这样大了。”<
“你倒会躲懒,这里好风雅。”筠之拈了一朵梅花,将花蕊撒到湖面上,等鱼儿出来啄食。
婉儿笑道:“我不全是为了躲懒。是怕娘娘吃了酒,兴致好,会挪到湖边划船赏花,不想娘娘已经回去了。”又道:“其实早该找你的,但最近总有事情忙。”
筠之双颊一红道:“也怪我前几日不曾进宫。”前几次婉儿遣人登门,项元都不由分说地将来人打回,她实在惭愧。
婉儿微笑道:“这里风大,我怕冷着你,便直说了。裴炎上书封禅华山,陛下已经首肯。为避嫌疑,我们不便多说护送的人选,但陛下神目如电,迟早自己选到邵都尉身上去。到时,还要你吹一吹风,请他务必接下这差事。”
筠之斟酌一番道:“若只是护送陛下,夫君必然克尽厥职。但新旧两派的事,大武军一向骑墙,窦都督对夫君也有知遇之恩……为娘娘筹谋是你我之事,我不想让夫君牵涉其中,将来背负背弃恩师的骂名。”
婉儿钓上来一条鱼,仔细收了线,偏着头望着她微笑道:“筠之有没有想过,迟早你我的事邵都尉都会知道?你我的才学,在男人看来都是有面子的嫁妆,真要运用,他们又恨之入骨了。如果他不能接受,也未必是真正爱你。”
筠之默然一会儿,在风中道:“将来的事我不知道。但我不能带累他。”
婉儿愣了一愣,微笑道:“怎么是带累?送完这一趟,他要坐羽林将军的位置都使得。他的家世——这样已经到顶了,二十二岁,多少人羡慕不来。”
风更大了,梅花一层层摇落下来,筠之想起当年在代州院里的黄昏,花叶也这样掉到邵项元衣衫上。原来那样早就倾心了,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筠之道:“只有这一趟?”
婉儿道:“只有这一趟。”
筠之默默点头。
婉儿收起钓竿,放在桌上,朝筠之低声道:“我从来知道你可以的,你和别人不一样。”又道:“那么,这些日子筠之要多留意他的举动,若征兵上面有困难,也要尽快告知我。兹事体大,若不能抵达洛阳,前番种种努力便付诸东流了。”
筠之答应,想上一想道:“还有一事我觉得不妥。”
婉儿道:“何事?”
筠之道:“既然将来……为何要将豫王留在西京?若有万一,太子在西京,豫王在东都,近水楼台,局面于我们更有利些。”
婉儿道:“眼下还是不叫陛下起疑更要紧。才刚劝了陛下讲武带上豫王,这时不宜再提。但你放心,班师回朝的讲武,娘娘都能安排他随侍,真有万一,伺机接到洛阳就是。”
筠之点头,这时候北风已经停歇,湖边的小船却无故晃了一晃,筠之觉得奇怪,定睛一看,船上影影绰绰,竟然有个人影,一刹那手心满是冷汗。
筠之拉住婉儿的衣袖,附耳道:“船上有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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