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折竹(1 / 2)
“广庭怜雪净,深屋喜炉温。”
——宋之问《冬夜寓直麟阁》
一来二去,萧家的街坊邻里便传开了,说城阳公主的大儿子也要求娶萧家。一家女许两家人,这并不是光荣的名声,萧府君很生气,放出话道:“谁祖上没阔过似的!天潢贵胄有什么了不得?别说公主后人,就是公主亲自来求娶,我女儿要配也只能配明经状元,进士甲科!”
这话原本为了唾骂薛谦,不想把柳少府也骂了,柳家人自觉面上无光,上门说今年的历法不好,没有立春,是寡妇年,不如等孩子明年考取了功名,再成亲不迟。
薛谦听见这事很高兴,写下一纸道:“来年薛谦必取状元。”夹在箭上,射进德音院子里去。
筠之合掌道:“我知道了。那位柳少府不曾考上,谦大哥却如期取得明经,成就今日良缘。”
她方才全神贯注地听,红炉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像两只粉丝绒的飞蛾,夷然微笑着。
邵项元看着她,不自觉也笑了,捂拳轻咳一声,朝薛谦道:“还有一件事你没对嫂嫂说。”
德音道:“什么?”
薛谦立刻站起身,大声招呼道:“好了好了!就这样散罢,我看时候也晚得很了。”
项元笑道:“总之阿谦射了两百多支箭,才射进你家院子,害我和宋璟陪他捡到半夜,被执勤的金吾卫看见,追了两条街。”
方佑笑嘻嘻地道:“薛先生不会射箭,干嘛不叫哥哥射?”光庭也很期待地看着薛谦,想知道答案。
德音笑道:“你们两个小灵精,长辈的事也偷听么?”又朝薛谦道:“对啊,当时怎么不叫阿元射箭?”
薛谦挠了挠头,很为难地道:“我自己就是做别人的傧相,才认了你,怎么还敢叫别人射箭?”其实那时项元不过十二岁,未开窍的小毛猴子,哪里懂这些?众人又相顾大笑起来。
又说上一程话,风雪愈发紧了,德音和薛谦告辞回府,邵项元也站起身,要送光庭、方佑回家。
“夫君等一等,”筠之站起身,将他氅衣的暗扣仔仔细细地扣上,盈盈笑道:“我送你出去。”
因为还没化雪的缘故,夜里反倒比白天暖和。
方佑一直走在前头丢雪球玩,丢到邵项元身上,他就也低下身攘了一个,丢出去极远。光庭则走在筠之身边,请教道:“卢姐姐,前几日在学里,薛哥哥讲了《石碏谏宠州吁》。我嚼了许多遍,还是似懂非懂。”
筠之笑道:“这时候学谏宠篇有些早,不懂也寻常。光庭若能慢慢背下来、应付帖经,就很好了。”
光庭点头,略骄傲道:“我已经背完了。‘夫贱妨贵,少陵长,远间亲,新间旧,小加大,淫破义,所谓六逆也。君义,臣行,父慈,子孝,兄爱,弟敬,所谓六顺也。’这与《论语》一样,讲究人伦礼法。”
筠之笑道:“真好,你已将文章顶要紧的部分记住了。”
光庭摇头道:“可薛哥哥说左公行笔有两层意味,我只知讲礼法,如何也读不出左公的另一层意思。”
筠之微笑道:“另一层,是卫庄公溺爱幼子州吁,使其骄纵好兵而不劝阻。石碏进谏庄公,若来日州吁犯上作乱,不仅自己性命难保,所有替他谋划的文臣、出战的武将都要株连,百姓也要因此流离失所。故而国君律己、教子都应保持严格,也是为天下——‘礼’在寻常人家重要,在皇家更重要。”
光庭好奇道:“姐姐一读到谏宠篇就能懂么?姐姐的先生是哪一位?”
筠之微笑道:“不能的。在崇文馆教《左传》的是刘祎之舍人,但许多道理是叔父教我的。譬如凡读文章,先摸精髓,清楚梗概,慢慢体会全文意味,文义奥妙之处则强求不来。我想,等你再长大些,也许某一刻就忽然想起一句文章,觉出其中精妙啦。”
光庭道:“我还没见过卢照邻大居士呢。他教得出姐姐,学问一定很了不起,明日我要把这个法子告诉薛哥哥。”
因次日是单日,原该早朝,邵项元问道:“他日日都在家塾里么?”
光庭、方佑俱点头道:“是啊,薛哥哥日日都在的。”
筠之笑道:“那你们要好好珍惜。早则月底,迟则大雪,娘娘就要叫薛哥哥还朝,你们就不能听他的课了。”
孩子们还在嬉笑,邵项元停下脚步,望向筠之道:“筠筠怎么知道的?皇后何时让薛谦还朝。”
筠之怔了一怔,她是算到将来帝后封禅华山,东宫监国,必然启用薛谦。垂下双眼道:“我……我是觉得谦大哥告假近三个月,怎么算都该回门下省了。”
“是么?”邵项元凛凛地望着她。
谏宠篇末,卫庄公去世,公子完即位为卫桓公,州吁谋反,杀害卫桓公,篡夺王位,自立为君。薛谦讲这一篇,是因为每人每事都正对当今朝局。
她白日在观云殿做什么呢?
这是他一生中最珍视的时刻,雪水新茶,围炉昼话,他的妻眉目和润地替孩子们讲着书,可她也和自己一样,珍视这久别后安惬的团圆吗。
邵项元转身,背对着筠之道:“就送到这儿。你别着凉。”
一上马车,方佑把手圈住了嘴,悄悄地对项元道:“哥哥,嫂嫂姐特别想你。”
邵项元道:“怎么?”
方佑道:“方佑不知道,但就是知道嫂嫂姐很牵挂大哥。”
项元无语,弹他额头道:“你就胡说!闭嘴。”
方佑不服道:“哥哥打我干嘛!以后不告诉哥哥了!”重重哼了一声。
光庭道:“邵哥哥,方佑弟弟不是胡说,”便将那一日筠之如何收养狸狸、如何教导他养花的事说了一遍,不好意思道:“那时卢姐姐的样子……她是很想邵哥哥的。”<
邵项元没有说话。
他的妻也像藤蔓的野蔷薇,鲜美而天真,花苞如绸缎滑软,但他比谁都清楚花苞下有刺。他宁可被划伤、被刺痛,也不能拔走刺,那是她吸收营养的根须、保护自己的刀刃,她会枯萎的。
都尉府里有一间暖阁,当初邵项元觉得这方宅院好,有一半是为这间暖阁,不仅墙面以椒泥涂制,且无须烘炭,因底部铺有环状凹道,冬日注热水在其中缓行,蒸气将地板烘热,阁内便温暖如春。
筠之沐浴完,便请侍女们退出暖阁,她睡前是习惯念书的,这半年因为身孕,习惯念出声音给孩子听,有侍女在旁总是难为情。
“北风其喈,雨雪其霏。惠而好我,携手同归……”
邵项元回来,隔着半道轻纱屏听见她念诗,纷纷的字句有摇落的感觉。庭外大雪纷飞,他停下脚步。
筠之斜倚薰笼,那流泻的长发被她挽至一旁,领口露出一段莹白的颈。她轻轻抚着肚子,轻轻地手里拿着半卷《诗经》,窗外的雪光反射在她身上,浸得几乎通明。
她的人是初冬的小叶女贞的米白,长发垂在肩上,永远有飘堕的姿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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