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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愚人(1 / 2)

“炉烟消尽寒灯晦,童子开门雪满松。”

——李商隐《忆匡一师》

“哎,哎——!”陈实走过去,教训卫兵道:“笑什么?都都都转过去,仔细叫你们中郎将过来罚夜班。”卫兵们严肃点头,转身后还是相顾窃笑,陈实自己也忍不住,和几个卫兵勾肩搭背笑起来。

邵项元附耳道:“筠筠,别人都在看。我好歹也是明威将军,赏个面子好不好?”弯下腰,对着她小腹道:“好孩子,帮爹爹劝一劝阿娘。”

她的鼻尖哭得粉红,项元要十分辛苦克制,才能按捺住咬一口的冲动,柔神笑道:“筠筠真好看。”

好看?自己的脸早哭花了,还穿着他这件酱菜色的大毛氅子——真难看,打仗那样艰难,怎么这件丑衣服还没穿坏?筠之更加哽咽道:“我…………这衣服……我一点儿也不好看……”

邵项元头向她俯下来,笑道:“筠筠,我和一群澡都不洗的臭男人待了六个月,你穿什么都是美若天仙。”

筠之破涕为笑,冰天雪地一场暴哭,鼻腔真是又酸又麻,她努力吸一吸鼻子,谁知这口气极长,鼻涕被她吹出一个又大又圆的泡,“啪”的一声,又消失了。

邵项元忍着笑不说话,可双肩早抖得地动山摇,筠之满脸通红,要分辨又不知分辨什么,项元清咳两声道:“筠筠果然不一般,泡儿都吹得比别人大。”

筠之急道:“是清水鼻涕!”

项元道:“清水鼻涕吹不出泡。”

筠之急得乱转,要重重在他靴上踩下一脚,临到头了却舍不得,只轻轻一脚,邵项元却痛得闷哼一声,筠之紧张道:“是不是受伤了?”

项元摇头,轻佻一笑道:“没有,不过叫你心疼我。”

筠之半信半疑道:“真的没有?”

“没有,”他低笑,拂去筠之发上的雪花,“我们回家好不好?”

是思念作祟,还是他原本就有一双温情蜜意的眼?

红梅摇落,雪满空阶,他寡淡的眼底碾碎了雪光,黑里藏着熠熠生辉的金色。除了邵项元,世上再无人能将“回家”二字说得那样惬意了。

寒风凛冽吹得眼眶好热,筠之又想流泪了。

回家的一路上,邵项元将这半年大大小小的战事都说给她听。并州军终日跨马被甲结阵啦,岚州丢失后又马瘦人顿,无有战志啦。云州终战时,薛仁贵使他率二百骑为前锋,众人乘雾而行,去贼一二里路时,大雾忽歇,项元乘于马上,远远望见突厥牙帐所在,率众兵士驰掩杀数十百人。阿史那骨笃禄傲于突厥兵多,四面围住唐师,薛老将军令步卒据原,攒槊外向,贼先击步军,三冲不入,唐师乘势击之,贼遂大溃,追奔三十里,杀人马数万,死马及所弃甲仗绵亘山野、不可胜计。

筠之听着,时而蹙眉,时而抚掌,通常她听人说话只是默默地听,默默地微笑,但对邵项元总露出孩子气的神情来。通常他是不爱说故事的,不健谈也不善听,非必要的说话场合都立即脱身,但对筠之就总想说些俏皮话来逗弄。

其实北边还剩下些扫尾之事,但邵项元一刻也等不了了,都督一准假就日夜兼程地回来,火急火燎,总之插翅也要飞回长安。

筠之忧忧然道:“那么项元也受了很多伤罢?”又道:“不行,我得好好看看。”说着掀开他衣袖,捧起他的小臂端详。

项元臂上被铁槊豁出一个大口,只怕她再往上两寸就要看见,俯下身去,附耳道:“还不到家,筠筠就要解我衣裳?”

筠之果然放下手,红着脸怯道:“我不是这意思……”马车颠簸着,筠之顿一顿道:“项元见过外祖父没有?”

邵项元道:“见过了。”

他早两个时辰就到了,不巧她已经进宫,只好先拜访外祖父,各处酒楼商行也行走一遍,顺手把她的一件斗篷带来。

筠之微笑道:“外祖父和婶婶也很惦念你。”

在马车里单独相对,话一停她又微微觉得拘束,他晒黑了许多,偏褐色的一张皮紧紧包裹住五官,下颌有力而分明,头发剪得极短,接吻时能摸到枕骨——熟悉又恍惚,她竟然有些认生。

筠之脸上冻得红扑扑的,光从车帘子里漏下来,把她的长睫毛一丝丝映在脸上,嘴唇的胭脂被他吻得晕开一块,甜净的诱惑,他不禁低头一吻再吻。

终于松开手,他向后靠着车壁,人溜了下去,脑袋抵在她肩上,“筠筠都好么?”

筠之道:“我很好。”

项元道:“最近常往宫里去?会不会累。”

筠之道:“不累。”顿一顿,垂头微笑道:“如果很想你,会有一点儿累,也就不愿出门了。”

项元“唔”了一声道:“那么日日想我最好。”他低头转着扳指,没问她在观云殿做什么,也有点怕问,当然他知道她爱他,低低地道:“如果筠筠高兴,批几本奏疏也没什么,我会让步。”

爱河的愚人,满心虔诚,蒙上眼睛充耳不闻。

筠之怔了怔,过分惭愧,所以说不出“谢谢”。

她拉住他的手,褪下自己的扳指,戴在他食指上,但实在太小,只勉强露出半个指头尖。她笑着,但不乏苦涩,轻声道:“套住哥哥了。”

回府时风雪未停,满城浮光飞霰,风卷琼花,项元仔细检查风帽系带,将筠之裹得严严实实,扶她下车。

兰娘一早等在门口,见都尉手脚四肢俱全,心里把什么佛祖菩萨真人居士都谢了一遍,喜得直拍手道:“哎哟,哎哟,真是大好的日子!消息知道得晚,将都尉的外祖父、婶婶都请来了,薛侍郎萧娘子也来,但县主身上才好,大冷的天不便叫她走动。不知秦将军到了不曾?陈校尉,陈校尉,留下一道吃!咦,两个孩子呢?方才明明叫他们直截到学堂接去,真是——”急急忙忙地往里面走,叫道:“马宝儿——马宝儿接人回来没有——”

筠之摇头笑道:“一句话插不进去。”

小努道:“阿筠不知道,方才兰娘在厨房做肉圆汤,连猪也要现杀,多少年没现做这菜了?反要十个人跟在后面收拾。”

陈实笑道:“那我占便宜了,吃这样一顿好饭,都是托郡君的福。”

筠之笑道:“陈大哥别客气。”

素娘将筠之请到一侧,微笑道:“郡君回来路上可吹了风?”

邵项元道:“不曾,一路裹着氅衣。”拱手道:“数月以来,多谢先生照顾。”

素娘行礼道:“这是我份内之事,都尉不必言谢。”犹豫一番,又道:“二位别嫌我嘴碎,然而作为医师,我有几句话不得不叮嘱。”

项元点头道:“先生请说。”

素娘道:“一则今日落雪,膳房熬着一剂浓浓的白芷羌活汤,药苦,但郡君须悉数服下,孕期伤风,更不好治。二则……一向是小别胜新婚,但有些事也要注意分寸,缓缓行之。”

筠之低着头,脸上却慢慢发烧,是檀心梅花碾出汁水,鲜红欲滴。邵项元余光瞥见了,觉得十分可爱,有意不应答,筠之更加难捱,良久,终于一个字一个字地道:“先生所说,我们记住了。”素娘也就行礼告退。

邵项元清咳两声,垂首关切道:“娘子热么?出了好多汗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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