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雪庐(1 / 2)
“旄竿瀚海扫云出,毡骑天山蹋雪归。”
——皎然《塞下曲》
筠之落座,婉儿继续道:“国公觉得往洛阳太难,那将问题一一列明了,解决便是。”又道:“不如郡君说一说。”<
筠之道:“司言已将利弊缕析,移驾洛阳是最优选。蒙上苍庇佑,陛下双目复明,可连日来依旧缠绵病榻。凡是病人,最渴望的是生,是健康。显庆年中,陛下与娘娘已经封禅泰山,此时不如以为陛下祝祷安康为由,提议封禅华山,甚至遍封五岳。一则遍封五岳少说也要半年功夫,能让陛下心中安慰,觉得自己时日犹长。二则华山不似洛阳,与娘娘联系更少,此行全为歌颂陛下功业,能让陛下少些防备和疑心。三则,陛下一向忧虑太子治国不足,娘娘同行封禅,留太子监国历练,正中陛下心病,可借力打力,让陛下去说服反对移驾的官员,娘娘安居幕后,无需与朝臣对冲。”
承嗣“啧”一声道:“这里在说去洛阳还是留长安,你又搬出一个华山来。华山,华山离洛阳可还有四百里路呢。”
筠之并不理会,继续道:“封禅期间,可有意无意地让陛下知道,潞州水灾方平,春秋二种几乎颗粒无收,关中米价已暴涨至九十文一斗。况且还有假钱的风波,雪上加霜。”言此,微扫武承嗣一眼,“陛下一向勤政,封禅大典后,必会主动提起迁往东都一事。”
婉儿点头道:“不错。自前朝起,关中有灾、移居洛阳是不成文的规矩。再者华山夹在东西二京之间,脚程一致,陛下也不会因为困乏想回长安。”
承嗣道:“哪怕能赴华山,可说来说去,遣何人护送一事还是没有解决。我方才说过,禁军是万万不能动的,眼下要从何处找来几千个练家子?还得再找一个能掌事的武将带队。”
武后手上一把宝蓝的孔雀翎羽,轻刷香箸,笑道:“昨日这是难事,今日便不是了。”
裴炎伸向琥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,愣了一愣,旋即会意,垂首含笑啜茶,唯武承嗣不解。
婉儿微笑,笑容略带一丝嘲讽:“国公贵人事忙,自然想不到。遣雁门折冲都尉邵项元领队就是。”
裴炎朝皇后道:“娘娘,护送帝后仪仗,兹事体大,邵小将军如今的爵衔,逊色了些。”
皇后暂未言语,将一应香具收进紫檀匣中,良久才道:“裴行俭的位置还空着。”
承嗣难以置信,着急道:“姑母,那裴行俭死前都做了多少年?邵项元什么年纪,他——”
“国公少安毋躁,”裴炎顿首道,“此次大捷,代州都督窦愆也属头功,娘娘的意思是裴行俭的位置由他接任,邵小将军检校都督一职罢?”
“检校”是个极微妙的词。
筠之双眉微蹙,心道十几年间变数太多,朝廷能轻易令他检校代州都督,也能轻易剥夺职权。况且,项元现任雁门折冲都尉,本就是都督年轻时的旧职,待知天命之年,也有把握坐上都督的位置。无论如何不上算。
筠之道:“蒙娘娘和裴侍中器重,夫君如今年资尚浅,恐怕不能胜任,还请——”
裴炎捋着胡须,笑道:“小郡君是怕他辛苦?”
筠之摇头道:“不敢。夫君常说从军为国,万死不辞,若朝廷决意使夫君检校都督,他定然全力以赴。但一则云州大捷,得益于二圣运筹帷幄;二则夫君虽上过几天学,但禀性顽劣,大学士至今提起他还头疼呢,刘舍人在国子监讲课,想必也记得罢?赏功之举千千万万,年方弱冠便检校都督……只怕不妥当。”
刘祎之笑道:“十几岁的少年郎,哪一个不叫人头痛?邵小将军还算好的,卢郡君自谦了。”
婉儿道:“朝廷的青年才俊,有一半是刘舍人的学生。”
皇后亦默默笑着,不过封官的事,她倒这样多话。自己年轻时也为一个人殚精竭虑过,替他解释、替他剖白,以为是两心相知,长命无绝衰,到头来不过大梦一场,云散秋煞凉而已。
“那说罢,你想要什么?”
筠之行礼,恭敬道:“请娘娘恕罪。夫君有一家柜坊,里面也有赌钱赛马的行当。妾自知有违律疏,然而多年以来,每每饷周转不灵,都由这里的进项贴补,再如代州城外引滹沱河灌溉的田渠,也是如此办成。妾斗胆,请一道明诏……”
皇后微微一笑,赌坊是谁叫开办的,营收又用在谁身上,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。她倒懂事,晓得留太极宫清白。朝婉儿道:“你拟一道无罪诏,加宝印,交给卢郡君。”
皇后撑着宝座起身,几丝琉璃盏的金光射到她脸上,龙须一样,翼翼待飞。“好了,今日就到这儿,各自散罢。”
婉儿上前搀扶,拖住皇后的裙摆,皇后一面向外一面道:“裴侍中,封禅一事由你拟奏送呈陛下,一旦陛下应允,典礼你一手着权,不必回我。承嗣打副手,跟着裴侍中好好学,对将来有好处。”
皇后顿了脚步,对着棋盘端详残局,问筠之道:“可想好黑子落在何处?”
筠之道:“想过粘左,想过立下,然而都是颓势。”
皇后道:“婉儿呢?”
婉儿摇头道:“臣也不知,仔细算过粘左、立下,皆不如意。”
“落二线小尖,”皇后掩扇,笑得慈爱,“我不该直说的,倒纵得你们懒脑筋。此子落下,黑棋占优,你们再想想白子如何治孤,若白子暗渡陈仓,黑子又作何应对。棋局么——”皇后拈起一块黑棋摩挲,手腕垂下一对泛旧的榴花卷草纹对钏,丁零作响。“棋局和真心,最瞬息万变的两样东西。”
直到走出观云殿、坐上马车,筠之仍想着那残局。真心瞬息万变,她听来只觉得诗意,于武照而言却是命运在耳边轰然飞过,圈圈漪澜散尽,了无梦痕。
不知是观云殿的炭火烧得太旺,还是天气的确冷了,北风吹到身上寒浸浸的。筠之觉得冷,但双颊又很烫,一冷一热之中,浑浑沌沌地睡着了。
这一觉仿佛睡了大半年,可醒来时,窗外还是两扇十丈高的漆铜朱门,马车仍停在宫墙门洞下。
筠之抻一抻腰,问小努道:“是不是车坏了?一直没动。”
“车没坏,”小努眨眨眼,骞起车帘,外面阴云灰蒙,天色黯淡,空中淡淡地飘着雪花,“阿筠不是最喜欢白雪红墙么?上学的几年偏偏没下雪,我就叫车夫停下,等你看了雪再走。”
“多谢,”筠之合掌拍着,翻出令仪包的食盒,羊乳薯蓣的甜香味扑面而来,“寒雪配暖食,走罢,下去吃两块。”
筠之一面嚼糕一面看雪,空气冷得近乎凛冽,眼前是空旷的银白色雪地,白得一点渣子也没有。一件一件事情过去,她心情非常轻快。
漫天雪花轻飞,飞入墙内,平日严肃的宫城被银雪衬得格外温暖,像层层起伏的炉火,简直装在一个琉璃瓶子里。
北海池横波飘荇、斜壁点苔,湖光在点点淡雪中如一面新磨的平镜,细雪胜羽毛轻,落在湖面上竟一丝漪涟也没泛起。湖边宫柳依依,扶疏的枝叶被积雪压低了,仿佛裹着一层淡白的银装。
天色愈发昏暗,一列穿柿蒂纹圆袍的宫女走来,穿过砌玉般的曲栏长廊,提着灯笼,小心翼翼,将四处小径的莲座地灯点亮。
园中樱桃树,红墙隔烟路,这初冬的光景宛若一幅墨色半褪的白描画。然而贪多总要生厌,筠之将手炉递给小努道:“炭凉了,回去罢,不然又挨兰娘一顿好骂。”
“嗳——”小努拉住她,眼睛直往嘉献门外瞟,除了两列高靴华剑的羽林卫,半个人影也没有,一着急,胡诌道:“这儿刚下了雪,金吾卫又在春明大道抓贼,到处乱糟糟的。咱们、咱们在车里坐坐,晚点回去。”
筠之不信道:“金吾卫这时候抓贼?”
小努支支吾吾道:“正是。”
筠之凑近,直盯着她道:“怎么会在春明大道抓贼?
小努直向后仰,脖子抻得白鹅一样长,“金吾卫一向荒唐,也不稀罕,不稀罕。”
筠之捏了捏她腮颊,噗哧笑道:“一点儿不会撒谎!是怎么了,你有事瞒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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