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悔棋(1 / 2)
“弹棋玉指两参差,背局临虚斗著危。”
——王建《宫词·其九十八》
今年的冬天来得晚,十月将尽,行道边的槐叶才将将染黄,满满的满月酒是在一片温暖中办完的。陛下虽未亲至酒席,却赏下一顶金银丝杂花金冠,觉得这孩子是福兆——天子双目复明的同一日出生,可不是上上大吉么。
“刚生下来,拿给我看,我吓了一跳嗬——”令仪一面说一面比划,“小冻猫子一样,怎么那样丑?我累得要死,都精神了,立刻想将来怎么打扮她。”
德音和筠之都笑得前仰后合,德音道:“孩子刚生下都是这样!才一个月,满满就白净了,将来一定漂亮。”
筠之笑道:“拳头好看,粉雕玉砌的,像桃花玉露团。”
令仪立刻抓起满满的手,朝筠之送去,“那你吃!你吃!”
德音笑道:“其实不光妹妹,连我生过的人也担心。都说外甥像舅,你大哥皮肤黑,真是——!”三人又窸窸窣窣笑作一团。
“满满,满满。”筠之捂着平心手炉,看莲儿轻巧的双手在竹条薰笼上来回烘烤湖绸的孩子小衣裳,“‘义满天渊,礼昭地轴。’‘彝樽斯满,簠簋斯丰。’这小名太好。”
令仪笑道:“是承嗣起的。但真要‘彝樽斯满’,那还得筠筠赶紧生个儿子,早早地把她的终身大事做定,我两手一拍,什么也不愁。”
筠之哼一声道:“你就胡说罢。”
德音拍手笑道:“怎么?做亲家你还不满意?要门第要家私,我们家什么没有?”筠之忸忸怩怩地不好意思,德音看了直笑,又道:“好,好,不逗你。孩子的名字呢?可起好了?”
筠之咬着嘴唇,微笑道:“还没有,我想等项元回来一起看。”
令仪坐在妆台前,一样一样地闻德音带来的胭脂,筠之拿起一个珐琅盒,旋盖一启,馨香满室,好奇道:“这是什么?怪香的。”
令仪取笑道:“这是兰花膏,都说在屋里放上一盒,就温暖如春。但我想筠筠也用不着,邵项元下个月就回来了。”
筠之骂道:“人家生完都懒得说话,你生完倒好,嘴碎了一万倍。”
德音笑道:“妹妹虽是玩笑话,也是真话。大武军打得顺,这我是知道的,可开局不利,谁料到一入秋竟势如破竹!你谦哥日日精神得不得了,总说不出一个月,大军必然回朝。”
令仪伸出双臂,抱着自己道:“嗳——那不多亏筠之募的冬衣么?亲亲妻妻送的衣裳,最体贴呢。”
筠之脸红,剜一块膏,抹在令仪脸上道:“你多涂一些罢,老得慢,否则人家要叫你‘老不正经’!”
自岚州失守,各处防军都在薛老将军和窦都督的指挥下重整旗鼓,及时发来的冬衣也让朝廷意欲退兵的谣言不攻自破。前月,唐师在云朔边界打了场极漂亮的胜仗,将十几万突厥士兵赶回了九龙湾以北。
八月,阿史那骨笃禄故技重施,遣大设阿史那默啜率两千骑实施奇袭,绕过左云右玉,意欲走山路突入怀仁境内,一举拿下,再挥师南行、攻入应县,彻底切断云代二州的联系,使其无法互为倚靠。项元只率六百人马阻断,个个骁勇善战,行马如飞,在中途的金沙滩提前设伏拦截,日夜袭扰,凭这三分之一的兵力大败阿史那默啜,一应突厥人马悉数被俘。
到了九月,苍天眷顾,薛老将军的风寒也痊愈了,但他不许将军们应战,待突厥人在云州城门外叫嚣十数日,假意放出城中粮草不足的消息,佯作人困马乏,叫阿史那骨笃禄一众达干大意轻敌后,才点将布阵、提剑亲征,大破突厥部众于云州长城外。老将军趁胜追击,决意一举歼灭突厥残兵,最终在察汗淖附近逼得阿史那骨笃禄下马参拜逃遁,俘虏突厥兵士三万人、驼马牛羊数万头,大获全胜。
这则捷报传入长安时全城欢声雷动,也让缠绵病榻的陛下颇觉振奋,下令三清殿主持一场大法事,并亲自到场,感谢上苍庇佑。如今半月过去,茶馆酒楼中的人们仍对此津津乐道,大军还未还朝,鹤春楼的说书先生已将薛仁贵如何脱下兜鍪、突厥人如何下马排队作揖说得绘声绘色。
令仪笑道:“好了,我不笑你。满满的酒席,我得了许多东西,叫莲儿捡上好的送去项老头那儿,他好像很满意,近来有没有少啰嗦你几句?怀到这时候,最怕人烦的。”
筠之笑道:“自我回长安,外祖父一直很和气,不曾为难。婶婶每三两日就送补品来,也是得了他的应允。”
令仪道:“那就好,我瞧婶娘虽不大说话,但方佑教得那样大方懂事,可见为人很好。”又道:“那干娘呢?什么时候回京?别等下雪封了路,可不好走了。”
筠之道:“阿娘……阿娘不来了。兰娘在也是一样的。阿娘听说我有身孕也高兴,但我大哥最近染疾,阿娘不得不留在范阳照顾。族叔也来了信,说等腿疾好转,就立刻进京探望我。”
令仪忿忿道:“染疾,我看卢笢之好的很!这样大一个人还没断奶似的,处处霸占干娘,不许她对你好。”
德音道:“好了好了,说你没规矩,卢大哥可比你年长呢,怎么也议论起来?”
“郡君,”兰娘在外轻轻叩门,“观云殿来了马车,要接郡君进宫呢。”
令仪扬长脖子,对外道:“你就说筠筠不舒服,不去!”
筠之亦对外道:“兰娘别听她的,你去答应一声,说我这就出来。”
令仪嘟囔道:“上学时还没觉得婉儿这么讨厌!那么多大臣能使唤,偏偏就烦你。”
筠之笑道:“是我愿意被她烦。”
“无聊!”令仪站起身,从桌上捡了一方紫苏香墨、一架琉璃荔枝笔搁、几支碧玉杆的羊毫狼毫笔,塞给小努。“进宫饿死了,而且观云殿的位置也不好,四面都是风,哪有这里好?”又吩咐莲儿道:“你们再包一盒羊乳薯蓣香糕,还要一个鎏金手炉,套厚绒布,交给小努。”
筠之道:“又不是关进贡院里举春闱,况且我带着手炉呢,观云殿也有笔有吃食,你留着自己吃罢。”
德音笑道:“我看筠之还是带上的好,”朝令仪努了努嘴,“你瞧,又吃醋了。”<
“谁吃醋啦?”令仪仍指挥仆妇们包东西,正气凛然道:“我是因为孔夫子说过‘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’。这些东西,你你你都拿上。”
岁聿云暮,宫墙苑红,冬日的太极宫总是格外肃穆。
入冬后,筠之每次走到南海池前,总要停下脚步,看看池边的几棵冬青树。太极宫建成两百年,送走了数不清的金银玉冠,而冬青静静地矗立在这里,碧树如烟,岁寒万年。
代州的冬青也结出青果了罢?又是一年征鸿南飞,可离人未还。
筠之走到观云殿,见宫女们规规矩矩地站成两列,关心道:“大冷的天,怎么反而站在外面?”
为首的宫女欠身笑道:“郡君进去便知道了。”
筠之进门,习惯往侧殿去,余光却瞥见不对——正殿里坐了人。
视线穿过半道珠帘,只见婉儿、裴炎、武承嗣、刘祎之都端坐在那里,平常收起的一扇蜀锦描金小山屏展开了,后面放着一架金漆凤榻,大红绫子软垫,皇后半倚其上,手里捻着一副香箸,闲闲地听下面几人议事。众人相互交谈,时不时望向皇后,但她多半时候闭目不语,偶尔睁眼,也是把玩手中香箸。
她手法过分优雅,筠之起先以为是把玉如意,一时愣住了,急忙欠身行礼。婉儿余光瞧见,微微颌首,示意她落座等待。筠之亦顿首回应,自己在珠帘外的椅子坐下。
她来得不是时候。
不愿偷听的,但不自觉听见裴炎说出“废黜”二字,她心下不安,急忙别开目光,一味盯着案上的紫檀木画棋盘。
这是一副残局,上半盘横竖两条三路线分别被黑白二色填得半满,下半边亦撕咬缠绵,倒是天元附近空荡无字,只有右中星位上方落了一颗白,大约是黑棋在下打拐补厚,白棋大胆脱先,在此点位分投,远远瞄住上半盘中黑棋的厚势。
随后自然是黑棋扳、白棋粘,那么黑棋下一子的着位就需斟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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