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悔棋(2 / 2)
若粘七三位,虽能防住天元方向的冲断,但左侧白棋有倒虎先手,再扳一棋就能吃尽左侧三子,等黑棋再往下方边线吃,白棋又能吃一四位,黑棋拐,白棋则能补棋。若选择立下,白棋又能往上断,黑棋迫于左侧虎的先手,只能打吃、再长,白棋亦长,黑棋则八三位补短点,白棋则断、打、打、提掉,再从上拐下,右侧就能收气,黑棋还是吃亏。
然而再怎么专心,议政的种种还是传进她耳朵里。
说太子李显一向纨绔,斗鸡走狗也还罢了,如今竟与岳丈韦玄贞一家走得极近,韦氏兄弟如今一个赛一个官高爵显,也一个赛一个不学无术,国朝交到李显手中,真可谓天亡大唐。又说豫王李旦如今已然加冠,从小由刘祎之亲授学问,一向敏而好学,对陛下和娘娘的许多建议都虚心接受,勃然奋励。若能废李显、嗣李旦,再由娘娘临朝辅佐,永隆盛世则有望再延续百年。
意思是要趁陛下临终之前更改嗣君。
筠之脑中轰然一响,此刻终于明白武承嗣说自己和婉儿只是“一黑一白”的含义。原本她还不忿,觉得假钱一案不该轻轻放下武承嗣,原来那些钱……那些钱是皇后……
又听刘祎之道:“只是,所谓落叶归根,这个节骨眼上,恐怕陛下不愿再挪动了。”
武承嗣道:“既如此,姑母,不如暂留长安。只要像先帝那样控制玄武、安礼二门,进而掌控整个宫城,何以不能成事?”
“周国公慎言,”裴炎拱手,“娘娘参政多年,与陛下协力扫平了长孙无忌等野心之辈,大权重揽陛下手中;劝农桑、薄赋徭、给复三辅地,造福天下百姓;又革新科举制、设北门学士,拔擢了庶族,让我等寒门苦读者有出头之日。若效仿太宗,以武力废黜太子,只怕积年光耀的政绩,都要被史书一笔抹去了。”
“此不足为虑,”承嗣轻佻一笑,对祎之道:“刘舍人,你当年任北门学士,除了替姑母参政理事,还做什么?”
祎之道:“回国公,微臣还修撰《列女》《臣轨》几部经书。”
承嗣转对皇后道:“姑母,可见修书是世上最容易的事。只要废了李显,史书如何议论,还不是姑母说了算?移驾洛阳太难,一旦事败,李显登基,可不会对咱们手软。况且他近来同韦家人走得极近,已经被迷了心窍。”
皇后未置可否,一双凤眼悠悠地睁开,走至狻猊首香炉旁,旋盖,起灰,八分满的香灰入炉,以那副鹤首香箸夹起香炭,轻盈地捣松香灰,送炭入灰洞中。
婉儿道:“娘娘,留守长安是下下之策,臣以为必选洛阳。一则,国朝鲜有太子和皇帝同时离京的先例,此时移驾东都,太子以及刘仁轨、薛元超这样支持太子的、支持士族的朝臣必然留守长安,一旦陛下驾崩,我们占得先机。二则,云州大捷,薛仁贵已带军班师回朝,此时叫他们直接赴洛阳面圣,也能切断长安留守势力和军队的联系。三则,洛阳国子监因娘娘进言才得以落成,全东都的仕子都推崇娘娘,舆论更有利些。”
刘祎之道:“诚如司言所说,若能成功抵达洛阳,自然比长安稳妥。可眼下——”
“可眼下是去不成洛阳,”武承嗣烦躁道,“哪怕姑父同意过去,遣何人带队护送也是麻烦。难道动用禁军么?姑父如今就剩下半口气,若他半路出了差错,我们被禁军包围,还怎么行事?”
讨论再次陷入僵局,可皇后并不裁断,金波粼粼的裙裾飘摇着,她换上一把菊纹灰押,以香炭为轴心,将香灰铺成一座圆润饱满的山丘,搓着那灰押悠悠地转,打出香筋。
“小郡君,”皇后把下巴颏儿一抬,仿佛才察觉筠之似的,眯眼微笑道:“裴行俭说你的禅茶制得好,能以陶炉起火又不伤竹筴。可通香道么?”
筠之行礼道:“大总管爱屋及乌,赏识夫君,故而谬赞于妾。妾对香道知之甚少,娘娘点香行云流水、游刃皆虚,妾深深受教。”
皇后微笑不语,香箸在灰山顶开出火窗,竟一粒香尘也没落下,“贞观年间,我在先帝的神龙殿点了三年香,自然熟练。”
筠之心下一震,娘娘不爱提起侍奉先帝后宫的往事,自己何必赞她香道精湛?一见面就说错话,她一双手不自觉被汗水浸得糟软,斟酌一番,缓缓道:“刘玄德入主蜀地前,曾在闻喜县盘桓数年,大丈夫不问往事、不拘前尘。”
她未以王娡、羊献容等曾为二婚的皇后举例,倒搬出一个汉室正统皇帝。皇后还算满意,半笑道:“我是女人,算不得丈夫。”纤手一抬,指着蜀锦小山屏道:“这张屏风用了多年,上面的书法也旧了,你看这行笔如何?”
那屏风离筠之二十丈远,她甚至看不清上头有字,见裴炎、刘祎之在旁,恭敬道:“娘娘左有孔明、右为法正,还有雏凤在侧,妾不敢班门弄斧,点评先人书法。”
皇后道:“你读过三国?那就知道法正虽然肩负重任,却不通墨宝。所以刘玄德起用蒋琬,年轻可堪托付,还有一手好字叫人心旷。”
狻猊香兽已经烧热,龙涎沉烟缓缓在金顶殿中溢散。
皇后摇着香箸,微笑道:“你走近来,仔细瞧瞧这屏风,能不能题一幅更好的新字?不能也无妨,大着肚子,回府养胎也要紧。”
人很难察觉自己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,出生、进学、成亲、育儿,人们像顺水而下的泥沙,被许多块岩石分流,沿着生命的河坡一路滑到终点,毫无知觉。
但筠之此刻清楚地知道,知道她这一生的全数时间和空间都编织在此处了。在她脚下是今生的楚河汉界,向前或向后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自读书识字以来,她受够了一切女则女诫的规训,女人为什么要出于妇道地谦让、体恤、牺牲、隐忍?又为什么只能相夫教子?她们降生,然后被指定一个女儿、妻子、母亲的身份,夜以继日地照顾她们的父兄夫子,在各种不公平的遭遇中挣扎求存,用屈服换来喘息的机会。她憎恨书本伦理这样训练自己、愚昧自己,可又无力冲破这千年以来固若金汤的罗网。眼下的日子虽然闲憩,可屠宰场的肉猪被割血前也觉得安稳,不是么?
皇后为政二十余载,将宫女御嫔的名称从“美人”“采女”等变更为“赞德”、“宣仪”;开创二圣临朝,与陛下并肩封禅嵩山;封后还乡时单独宴饮女性亲友,听取她们的谏言;将丧母的孝期延长至三年,和丧父一致;还解除女子出门需着幂篱的禁令、让姐姐的孩子继承父亲的爵位,不胜枚举。
筠之相信皇后会带领她、带领她们摆脱这层处境。
所以她选择向前,哪怕此刻如案中残局,一旦执子过河,便不能更改,哪怕前方是烈火渊薮,要烧得灰飞烟灭,她也落子无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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