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拂晓(1 / 2)
“一声初触梦,半白已侵头。”
——黄滔《河南府试秋夕闻新雁》
筠之骑在马上,西市已经空了,这里是长安最繁华的所在,她们在这儿听过《梁祝》,吃过圆子,依偎在彼此身边吹过无数阵春风,但此刻阒无一人。庞大的太极宫城匍匐在北边,墙面赤红如残血。
小努叩门,门一打开,那掌柜见了筠之十分客气,等筠之说完情由,沉默良久,道:“夫人的话我明白。但我们所用的医师,不过是赤脚的草包,至多替人止血敷药,并不懂妇人的事,还请夫人另择高明。”
筠之道:“这不要紧,只要肯来,过后我必有重赏。不仅我,县主、薛侍郎、周国公都领你这份恩情。”说着深鞠一礼。
掌柜忙唤侍女扶起筠之,拱手道:“在下实在不敢当。”长叹一声道:“承蒙夫人不弃,在下便实话实说罢。夫人知道,西京的医师都由官府登记造册,才能行医开药。一个柜坊商行,平白养着不在册的医师,若顺势追查下去,必然知道这里有死士。当然了,京城里养死士的不止都尉,可众人都是暗中行事,不敢叫人拿住把柄。今日满城戒严,此时派医师出去——在下不能陷都尉于险境。”
筠之道:“如今实在情急,你放心,我——”
掌柜拱手:“请容在下把话说完。”压低声音道:“陛下的事,想必夫人也知道一二。请夫人设想,若将来大唐变天……此处的行当,一层层追溯上去,虽得到陛下默许,但并无直接文书。一旦太子即位……哪年改朝换代,不是抓一批旧人立威,将肥差授予新帝的亲信?何况如今云州战况焦灼。故而,此事远不是带走一个医师这样简单。”
筠之深深一鞠道:“掌柜这样为夫君着想,实在多谢。我听说,当年……掌柜因为母亲病重,不得不在鹤春楼行窃,夫君体谅你一片孝心,给你安排差事,你也投桃报李,六年来对夫君一片忠心。所谓舐犊情深,掌柜为人子,我和夫君亦为人子,想想自己的母亲,恳请先生襄助县主。”
掌柜长叹一声,表情有些松动,筠之仍长鞠不起,继续道:“我身边有两个侍卫,可叫医师与一名侍卫置换,一到国公府,谁也认不出,一应行医问药都由我转达,我对外只说没请到医师。这是我自小的侍女,守口如瓶,不会吐露半个字。恳请先生襄助。”
将近酉时了,夕阳穿过直棂窗,在地面上投射出长长的影子。良久,掌柜拱手道:“那么,还请夫人一定小心行事。”
回到国公府,太阳落山,残阳将暗,余晖一丝丝地弱下去。侍女们手持烛台,将四处的纱灯点亮,火苗一束束蹿起,窗户却不能开,整间屋子闷得像蒸笼。
仆妇们拿来几条长绢巾,拧紧了,两脚绑在床尾,打上死结,中间那头塞在令仪手里。
“用力!县主,用力呀!”仆妇们此起彼伏地喊着,令仪听从指挥,两只手紧紧抓着绢巾,一个溺水的人抓住稻草,整张脸都变了形,眼睛瞪得几乎掉出来。她的指甲完全嵌进肉里,手掌抓破了,一条条满是血痕。
筠之一面哭一面握她的手,目睹她这样痛苦而自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,简直万箭穿心。
兰娘忙喊道:“阿筠!握不得,握不得呀!还得生几个时辰,你的手怎么受得了?”
令仪试着坐起身子用力,才刚抬起头,又倒在枕头上,往往复复几次也坐不起来。痛,太痛了,扯着嗓子嚎叫也只能释放万分之一。
仆妇们浑身是汗,反复喊着:“用力!县主!用力!用力呀!”
“我真没力气啦!”令仪大汗淋漓,整个人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向后一仰就抖出一层水渍。
“见顶了!孩子见顶了!”仆妇们惊呼,可令仪一息下来,孩子的脑袋又进去了。
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着,令仪精疲力尽,想把身子缩起,缩得尽可能小,可四面八方都是稳婆的手,组成一座沉重而精密的犁具,紧紧钳制着她的颈与手与腿,稍一挪动,就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。
在这炙烤的疼痛之中,筠之的手却是熟悉的,微微发凉。她不想再用力了,索性一脑袋栽下去,埋在筠之手里嘤嘤哭泣。哭声渐渐微弱了。
仆妇们喊道:“郡君!和县主说话,不能让她睡着!”
筠之打起寒战,上牙磕着下牙,想起叔叔家添了孙子,她曾厚着脸皮问堂嫂们道:“养孩子……是怎么样痛苦呢?”堂嫂们欲言又止,最后装作不要紧的样子,很洒脱地道:“不痛,也就还好罢……痛是痛的,不过还好。”
然而此刻明白了,国朝子孙昌盛,是经由一个个女人这样痛苦建立的。
令仪哭道:“承……嗣……”
筠之道:“快了,快了,就快来了,令令替他再撑一会儿好不好?”令仪不说话了,筠之东拉西扯,说狸狸,说德音新制的胭脂,说开春了带她去益州看花,吃蜀地特有的油塔。
但令仪越来越虚弱,连眼睛也睁不开,整张脸黯得发黑。筠之不禁流下泪来,耶耶临死前也是这样的,她不要再看任何一个人这样。
“冰呢!冰呢!”筠之哭喊,“快拿些冰来!”
侍女们急忙去取冰来,筠之哆嗦着,将冰块放进令仪嘴里,令仪打个寒战,可眼睛仍旧睁不开,只是呓语着“承嗣、满满”“承嗣、满满”。
筠之紧紧攥着令仪的手,要把自己的力气都给她,但没用了,这寂寂的噩梦似的一刹那,令仪形容枯槁,凋零了,只剩一副不能呼吸的骨架。
那咒语一样的名字在令仪嘴中淡去了,令仪失去力气,松开了筠之的手。
筠之号啕大哭起来。
少年时代的记忆如走马灯一般在筠之脑中旋转,恍惚间她又是孩子了,站在驸马府前厅,四周都是参与伴读遴选的小娘子,欢声笑语的。她孤僻寡言,融不进这热络的交谈,隐隐知道自己的衣裳太过时了,也没尝过那种时兴的樱桃毕罗。姹紫嫣红中,她是老气横秋的竹子,格外突兀。
礼仪对答、行笔摘抄、女工针法,考完了便是便是老驸马出题作诗——垓下决战,七言律,限“门”字韵十三元。筠之紧张,一个字也作不出来,眼看一柱香就要烧尽,脑中只想道项羽别姬的画面。她硬着头皮写下一首《虞姬伏剑》,有严重的偏题嫌疑。
侍女们逐篇唱读诗作,老驸马正要决断,小县主挣脱仆妇的怀抱,噔噔地跑进老驸马怀里,指着灰头土脸的自己道:“耶耶,就是她了!其他人都在歌颂郎君,只有她可怜这位叫虞姬的公主,我也是公主,所以就是她了。”
后来学两汉史,令仪学到虞姬只是侍妾,有些失望,但想一想自己也不是公主、是县主,所以霸王别姬、垓下决战还是她最爱听的戏。
七夕夜宴高朋满座,筠之停弦起身,万千欢呼中只有令仪明白她心中所想,立刻叫人捐钱。
十一年来她们悲伤对方的悲伤,愤怒对方的愤怒,京城里时兴的钗环,令仪永远备两份;令仪讨厌鱼虾,却为自己尝蓼汤糖蟹;自己循规蹈矩,却也曾为令仪捉刀代笔,逃课秉烛夜谈。
沉闷痛苦的少年时代,令仪是解药。她总以为还有数十年的光阴要携手度过,怎么就走到这里?
筠之心如死灰,院外的侍女又哭又笑,跑着,高喊着:“国公爷回来啦!国公爷回来啦!”
筠之回过神来,低头道:“令令,令令,听见么?武承嗣回来了,武承嗣。”
令仪浑身发抖,咬牙睁开眼,对筠之道:“你……别……他别进来。你去。”
见县主重新有了力气,仆妇们喜极而泣,呼喊着:“用力!县主!接着用力呀!孩子的头就快出来了!”
筠之推门出去,武承嗣是急马奔回,发冠半散了,衣袍也凌乱不堪,一看见筠之,万感交集,整个人滑下去瘫坐在地上,垂着头颅,像一名行刑前等待刽子手落刀的死囚。沉默良久,低声道:“碧玉是乔知之的侍妾。”
碧玉和乔知之是京城里有名的一对鸳鸯。乔知之如今任尚书左司郎中,是高祖外孙,算起来是当今陛下的表弟,从小在崇文馆饱读诗书,满腹才华,风流倜傥。
前次为是否停战的争论,乔知之当朝拂了承嗣的面子,所以承嗣发狠,要将碧玉攫为己有,一则贬低乔知之,二则近来令仪总摆脸色给他瞧——他必得让她看看,他武承嗣要什么女人没有。
他身上的酒气缓缓飘来,酸得刺鼻,筠之道:“你和乔知之都把碧玉当玩意儿。当时接近令仪,也是为她的身份。这时候心痛,演给谁看?”
承嗣哑然笑道:“我那时的确有私心,可谁没有私心?你和邵项元,薛谦和萧氏女,你们之间就没有一点儿私心?”
承嗣攥紧拳头,一下一下,无力地捶着地面,“是,我是不如薛谦,甚至不如薛绍,人人都说我给姑母舔鞋才有了一官半爵,都看不起我,连你和卢照邻那样的破落户也不尊重我——你们卢氏有什么了不起?不也是狗仗人势?只有令仪不嫌弃我,说我会写诗,说我通晓政史,说我不比京城长大的子弟差。我爱她,很爱她,你、你们都不明白。”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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