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刺蔷(1 / 2)
“绿攒伤手刺,红堕断肠英。”
——朱庆馀《题蔷薇花》
甘露殿外,绿草如茵,树篱上的女贞花还在盛放,雪白的鹅黄的落在枝叶上。太子李显之子重福在草地上奔跑玩闹,内官们簇拥其后。皇后站在紫薇树下,身后两大列仪仗,闲闲地看宫女们喂鸟。
皇后问婉儿道:“陛下对阿显说了什么?”
陛下病情好转,方才李显带着重福看望陛下,祖孙三代人问候得很亲热。陛下说前段时间太子监国,成绩很不错,要和太子单独说话,皇后便领着孙子到外头玩耍。
婉儿道:“陛下说薛元超理百官、察万人,平邦国、和上下,太子肯听他的劝很好。还说……还说要封小殿下为皇太孙。”
皇后笑道:“薛元超是说话中听。太子的脾气,是非要人捧在手里,才肯做事。”
婉儿道:“所以有娘娘辅佐太子左右,是黎民的福气。”
皇后道:“那么皇太孙一事,你怎么看?”
婉儿道:“臣不知,只知道国朝没有皇太孙的先例。陛下慈爱,如此敕封,大约是嘉奖殿下监国有功。”
这段时日李显监国,常常出城射猎、游山玩水,以至于荒废政务。太子舍人常常劝诫,也是效果寥寥。薛元超进谏,说太子若截擒飞鸟、追逐狡兔,遭逢变故,或户奴心怀逆谋,陷害殿下,国朝没有了贤能的储君,大统难继,老臣和天下臣民都要哭干眼泪了。太子听了很舒服,当即不再外出,然而也只是三四日的功夫,一转眼又忘了,又张罗人马往猎山去,踏毁路途中十几处农田。
皇后道:“是么?”
地面上,稻谷被健壮的鸽子霸占,体型瘦弱的麻雀只能守在远处。
皇后从宫女手中拿过稻米,朝远处一撒,雀群一阵骚乱,纷纷拍着翅膀啄食稻谷。鸽群来不及抢食,只得更加殷勤,绕在皇后脚边走来走去。
“拢共这么点儿稻米。原本是鸽子独占,我分一些给麻雀,你说鸽子会怎样?”
婉儿行礼道:“臣受教。”
皇后眯起眼,眺看远处奔跑的重福,对左右道:“可仔细看着,别把太孙绊倒了。”又道:“重福手里拿的是什么?别割伤了手。”
婉儿道:“是张仿大武军的小格弓。”又将筠之募款、造弓一事简要说明。
皇后不禁笑道:“她倒聪明,知道把民情调动了,朝臣再上书退兵,要遭世人口唾。真是,一心为夫君考虑,我年轻时也是这样的。”
婉儿道:“娘娘和陛下伉俪情深,是臣民之表率。”
皇后淡淡道:“近来她办的几件事都不错,但平常不说话、也少见我,我只当她是套笔杆子,不想还有造势的谋略。你知道陈胜吴广也是鱼腹藏书、夜祠狐鸣,这是成大事者的才干。”
婉儿想上一想,答道:“娘娘慧眼。其实筠之不仅有经纶之才,也善筹划,去岁阿史那部袭雁门折冲府不成,有她大半功劳。”
皇后笑道:“照你这么说,竟是半个周章?”
婉儿道:“臣以为周章虽好,但曾事楚国春申君,抱令守律,初为陈胜所用之时,大约并不情愿。”
皇后微笑不语,唤远处道:“重福——重福——来,到祖母这里来。”重福跑近了,皇后低下身,扶定重福的左臂,将他拉弦的右臂松上一松,慈爱道:“要有张有弛,箭才能射得远、射得准,明白吗?”
这一年武照五十八岁,风霜染白她的两鬓,眼角也添了细纹,美人迟暮,可眼睛不曾老去,还是当年穿石榴裙驯服狮子骢,一双烈女的眼。
重福点头道:“孙儿明白。”
“来,我们再试一试。”武后握住重福双手蓄力,待秋风稍平,一支小羽毛箭倏然离弦,飞跃草地,直直射向柳树,正中靶心。
“哇!”重福满眼放光,两只小手不停鼓掌,“祖母真厉害!”
“好了,玩儿去吧。”武照摸一摸重福的头发,目送他跑远,对婉儿道:“巴州那边什么情形?”
婉儿道:“三日前来了汇报,废太子及其旧属安分守己,不敢越府邸一步。”
皇后点头,看着宫女们喂鸟,“周章才高,自然气傲。可陈胜放心用他,后来得以兵逼咸阳,这就是陈胜的过人之处。也是给你提个醒儿。”
婉儿垂头道:“臣多谢娘娘指教。”又道:“娘娘常说翰林院的书法迂腐,一味模仿二王。筠之倒是笔力风润,有信本遗风,娘娘可想看看?”
皇后点头道:“传她来。”
都尉府里,筠之正问光庭何事登门,光庭唤书僮进来,那书僮怀抱一只小白犬,不过四五个月大,周身毛绒绒的,白毛淹没了颈子手脚和尾巴,只留两个小黑点和一条粉舌头,眼睛乌溜溜地四处乱转。
“要养狗?”筠之笑着拍拍光庭的肩膀,“光庭又长高了,如今是小男子汉了。”
光庭道:“方才下学,萧嵩捡到这只狗儿,玩上一会儿就丢开了。我瞧它可怜,将它抱回家,名字都取好了,母亲却说我太小,还不懂事……其实前几日先生考《论语》,我还得了第一呢。”光庭垂下头去,“母亲还说,说我担不起养它的责任,也不懂怎么爱护,叫我另寻人家。”
令仪道:“这萧嵩真是!小小年纪这样可恶,算一算嫂嫂也是他堂姊,我非得告他一状。”
“唔,”筠之微微屈膝,如今弯腰已经有些费力,微笑道:“光庭说替它取了名字,叫什么名字?”
“狸狸。”
筠之不觉噗嗤一笑,明明是只犬儿,却唤做猫儿?若叫项元听见,定要毒舌几句的。“光庭如今读的书,比许多人一辈子读的都多,库狄夫人很为你骄傲呢。但养狸狸和读书不同,你要早晚给它喂饭,下了学,要即刻回府带它散步,替它梳毛,扒开它每束毛毛,检查有没有虫子、有没有疹子,天冷了要给它缝小衣裳,生病了要看护在身旁。”
“对!”方佑玩着小格弓,回头大声道:“就像哥哥对嫂嫂姐那样!”
“说得好,好,”令仪笑得喘不上气来,朝筠之道:“嗳唷,改天我要收方佑作干儿子。”
筠之忿忿道:“你占谁便宜呢?”说着塞一块糕给她,不许她说话,又塞一块糕给方佑道:“也堵上你的嘴。”
光庭疑惑道:“这些事不能叫乳娘做吗?”
筠之道:“可以呀。但那就不是光庭在爱护狸狸了,是乳娘在爱护。你看院中的细蔷薇,人爱护它,是替它浇水、施肥、赶走吃花的雀儿;花儿刺伤人的手指,人也没有怨言,反而感谢荆棘保护花的根茎。人付出,花儿也为人散发芬芳、带来鲜亮。花和人互相陪伴,互相需要,爱花是负责,爱人也是。”
光庭似懂非懂,令仪便道:“哎呀,说通俗些就是你以后下学,不能和萧嵩几个去闲逛了,要牵狗遛弯;狗身上有跳蚤,你要一只一只替它捉下来——你不是怕虫么?”
莲儿和小努相视一笑,幽幽道:“县主从前那只小狗儿,不也没管过么?都是主母和郡君照料。”
令仪哼一声道:“要你们多嘴!”
光庭道:“捉虫子,我能的。但再也不和萧嵩他们出去玩,我……”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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