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家书(1 / 2)
“情知塞上三年别,不寄云间一纸书。”
——《春草》
众人都是一愣,小努先反应过来,急忙行礼道:“我们娘子就是邵都尉之妻卢氏。”信兵递上竹牍,上面满是尘土血污,不知一路多少风霜曲折。筠之颤抖着接过,众人见上头的封线不是白色,都暗暗舒了一口气。
筠之吸了吸鼻子,朝掌柜娘子道:“这里的东西,每一样都叫他赔,翻倍赔!松手罢!”她话语间忍不住哭腔,忙背过身,飞奔往楼下去。
筠之在垂花门后停下,要拆信,又迟迟不敢伸手。在浓郁的酒气里,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巨响,酒楼里嘈杂的声浪渐远了,她仿佛在一个半熟睡的噩梦,这一刹那几乎和他永生永世相隔着,寂静而没有回音。
“妻筠启:
“一离日久,思慕无宁。残暑酷热,不审卿卿体内,起居胜常,愿寝膳安和,诚惟万福。
“发家以来,并州短驻,后日向云州,今者替将寂然未闻。岚州扼五寨三岔,朔川关口,盖飞狐要害,州府之
重防也。须尽谋思、事防御,备安危之变。然上元中,苛岚改镇为栅,防懈疲敝,师老众乏。比来突厥别军沙泉,尝欲侵渔,山道险难,岚军不虞,若潜兵出其不意,则独克之势,恐危矣。
“夜戒前路,寒衣毛毡并得充身用足,望六月上弦达,无日归回,勿我为念。血戮百死,不辞,若使卿忧,非能所忍。
“方今蕤宾纪时,然寒暑难适,卿卿自慎,顺序珍重。关山难越,夙夜思惟,制不由身,即日不宣。
“夫邵项元状,再拜。”
岚州之失与他无关。筠之松下一口气,简直大病一场,双腿发软,身子沿着门框直溜下去跪坐在垂花门脚边。
夏夜燥热不眠,也曾望月闲聊,筠之问他将来谁先死更好,他毫不犹豫道:“筠筠先。”筠之生气,手掌心紧攥着,再不给他抓了。项元不明所以,握着她的手坦然道:“我先死了,筠筠不难过么?怎么熬得住。还是我做鳏夫罢。”
既然是她先死,今日他怎么能说“血戮百死”?
北面悲报频传,不是没想过邵项元可能铩羽而归。可他说过自己是无所不能的,她也相信他是无所不能的,哪怕大军一败涂地,他也会吉人天相。
可吉人天相的他,信里也会说死。
筠之揪信在怀,仰脸大哭,肩背一顿一顿,抽搐得喘不上气来。她的哭声很吃力,好似喉咙紧锁着,锢有千斤重的铁环。
兰娘眼也热了,自孩提时代再没见她这样哭得几近哀嚎,抱着她道:“阿筠,我的心肝肉顶顶嗳,别哭,别哭,如今不至于一败涂地,不吉利,不吉利的!”将她扶起,仔仔细细地擦泪。
有小厮上来行礼道:“夫人,夫人,宴乐用的筝不好,我们掌柜的正忙,小的只好来请夫人一个示下,是——”
兰娘啐了一声,骂道:“你当差不知道看时候!?这是什么时候?你是什么人?找到夫人这里来了!”
筠之背着身,擦一擦脸,缓缓道:“算了,算了,兰娘且听听他要说什么。”<
小厮弓着腰,诚惶诚恐地交待:常用的琴师临时不来了,要向外头请人又不能够——七夕良夜,哪个琴师不是早两个月就被订走?今夜的筝又名贵非常,没有一个乐伎敢自己上手。眼下实在没有办法,满坑满谷的宾客,难道叫人家光听鼓点?
这一打岔,筠之业已平静了不少,点头道:“我去看看。”
兰娘叫那小厮下去,对筠之道:“你好心,但别惯坏了这帮人。自己备事不周全,倒劳烦主人家?他们这些人我是知道的,越帮越懒,合该吃一个教训。”
筠之道:“过后再罚就是了。况且武承嗣的话并非全无道理,将来——将来如果……也要有钱的。酒楼毕竟是自己的营生。”又道:“再则我也有一件事要做。”
筠之低身,轻敲琴身,侧耳听音,确认桐木并未老化、也未过湿,便以小指勾住新弦,扯、按、捋、压,卡入筝码之中,抬头对吹箫的乐人道:“请吹宫音。”乐人拿起玉箫吹音,筠之抹弦,细听余音,一面压住岳山,一面移柱转弦,待筝弦正入筝柱,于两侧压颤琴弦,上下滑音,果然已经音色精准,圆润悠长。
乐伎纷纷鼓掌相贺,大赞道:“夫人一双妙手!多谢!多谢!”
筠之笑道:“不必言谢,我还有事要你们帮忙,你们谢完,我怎么开口呢?”
众乐伎忙道:“夫人请说,我们无有不应的。”
筠之道:“我要上去弹拨几首,这里有几件事。一是将大门敞开,叫过往行人都能听见;二是各桌各人,都送一壶烈酒,只说是我们节庆的心意;三是我不曾预演过,届时还得诸君应和,包容一二。”
起初筠之所奏不过是些寻常喜曲,众人自然尽力配合,筝声先起,管簧合奏,萧声笙音如暖风涉水而来,与筝弦交织漫延,彩霞一般交错华筵之间,碧树千桃,燕尾轻波,吹彻小梅春透。
这回字楼内觥筹交错,待碗盘之声渐小,各席将散时,筠之抬手,嘈嘈振弦,先前的叶逐溪流不复,此刻是无边落木萧萧下,扫弦声如银枪一把,直冲天际,竟是《霸王卸甲》的前音。
楼上的宾客停下了,纷纷朝台上望去。
筠之轮指均匀,银鼓将升时,力度渐重,以筝甲正锋滚奏,其声壮阔如海。鼓落,帐升,筠之拉揉琴弦,霸王重伤,复又披甲,升帐、点将、整队,列阵。
乐伎们停下一应笙管,独留筠之手中的筝声无奈,是四面楚歌,泉流幽咽,戚戚倾诉项羽一路败退的残局。筠之柔然扫弦、弹挑,筝音只是吊着一口弱气推进。听者无不屏气凝神,等待垓下风暴来临。
终于项羽走投无路,迂回向固陵撤兵。筝音亦如冰泉冷涩,凝绝不通。鼓手提起鼓槌,激敲鼓面,鼓声震荡低鸣,笙箫随之急鸣,一唱一和,是刘邦撕毁鸿沟之约,领千军万马呼啸而来。
筠之重腕扫弦,怒诉项羽不愿服输,摔杯为号,唱响垓下决战,筝音怆然,如割如裂,将宾客带往乌江岸边,目睹这一场悲烈的刀枪齐鸣。
然而寡不敌众,项羽兵散弓残,只能在河畔悲唱楚歌。乌江岂非无船渡?西楚霸王不齿。曲要终了,项羽下马别姬,自刎河岸。筝音飘荡在金碧灿然的厅中,寒风拂起残叶,吹落在平镜溪中,漪涟漾起,重归无澜。
满地落花皆汉土,不知何处著春魂。
楼内听者尚未回过神来,满座寂然,却有楼外行人先行抚掌,大喊一声道:“战必胜!”众宾客纷纷鼓起掌来,高呼“战必胜”,喊声和掌声呼应盘旋,久久不歇。
筠之起身道:“关山旧情,悲歌难彻,诸君都为西楚霸王惋惜。如今西北战事未平,突厥连破三州,我朝将士在塞北浴血呼杀,朝不——”
楼外当即有人振臂高呼道:“杀了突厥贼!”楼内亦有宾客骂了一声,醉醺醺地站起身道:“边夷狼子,就不该给好脸色!什么轱辘骨碌的,我说我们杀到金山去!”更多人站起了,陆陆续续高呼道:“杀到金山去!”
筠之道:“诸君报国豪情,实在叫人钦佩。开春以来,鹤春楼承蒙诸君照顾,便以诸君之名,捐出一年的所得,给前线将士们做冬衣。”
当下莲儿蹇起纱帘,走至栏杆边,长声对外道:“周国公武承嗣夫妇随捐五十两黄金,请掌柜记下!”又道:“黄门侍郎薛谦夫妇随捐二十两,请掌柜记下!”
令仪回头,对薛谦嘟嘴道:“大哥——那钱都攒着,攒出三层灰了。”又叫过莲儿,嘻嘻笑道:“你再报太平也随捐八十两。”
莲儿为难道:“要花公主这样一笔钱,还是和公主商量商量再——”
武承嗣“啧”了一声,朝莲儿道:“这么多年也该见了市面,怎么还是积积酿酿,放不开手脚?”揽过令仪,低声一笑道:“我说我们给他两个报一百两,如何?”
令仪噗哧笑道:“会不会太多?”
承嗣翘着脚,身子向后一仰,笑道:“管它!太平的食邑海了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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