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七夕(1 / 2)
“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。”
——陈陶《陇西行》
除了上元,七夕是一年中长安最热闹的时候。家家户户的女儿都出门乞巧放灯,东西二市车水马龙,酒楼茶坊处处挂上彩灯和香球,远远望去,一片流光溢彩,粉白香雾如同置身幻境之中。
筠之在楼前下车,星熠彩灯下,有个梳望仙髻的小娘子抱着手,气鼓鼓地对郎君道:“怎么连我也要提前订座次!这俗楼真是猖狂,明日我必叫它关门不可!”
那郎君笑着,左揖右告道:“撇开旁人单独出门,一年也难得一回。这一顿,就暂且和哥哥嫂嫂一起吃罢,吃完了我陪你放灯好不好?都是自家人。”
小娘子听了这话更是生气:“都是自家人,怎么他们行,你不行?薛绍,你也太没用了!”
薛绍低头看着她,那鼓腮嗔怒的模样真真可爱极了,不禁噗嗤一笑,于这人来人往之中,若有其事地振袖,对太平鞠礼,朗声道:“臣谢公主夸奖。”
他一身大袖绯红云锦服,腰间系一条银鱼袋,长身玉立,眉如柳裁,双垂两耳,一点朱唇,周身足智奇才的文官气度,来往路人都不禁侧头注视。
太平双脸一红,要将他扶起,却扯不下面子,远远瞧见筠之过来,嘟囔道:“薛绍,你快起来罢,有别人在,你别丢我的人啦!”
三人一同步入鹤春楼,堂中放着一座两层楼高的冰山,六名小厮举着齐人高的羽扇扇风,冰雾上升,凉风习习而来,使宾客如同置身幽涧寒翠之中。
堂中乐人舞伎立于毯上,作胡旋舞。那波斯花毯呈长方形,足有半个厅堂大小,名叫“库思老之春”,是波斯国都泰西封进贡,丝绸毯面上以金银宝石点缀,画着河流、花果、建筑等波斯春日庭园的景象。地毯四角压着鎏金狻猊香炉,凌水香自兽口淡淡飘出,水沉山麝,轻烟缭散。
太平道:“装潢倒是一年较一年豪迈。主人究竟是谁?连你我的面子也不给。”
薛绍望了一眼筠之,笑道:“不清楚,但从前有客人闹事,金吾卫当即进来,将闹事的人丢在街上。大约和金吾卫有关。”
太平扭头,一撇嘴道:“金吾卫!又是这帮地痞。”
筠之朝薛绍感激点头,想起邵项元,不自觉垂首微笑。真是天生猖狂,这么大一口黑锅背在身上,他还泰然自若。
小厮打起翠珠帘,令仪见筠之到了,挥手叫她在自己身畔坐下,低笑道:“老板娘来了,今夜请我们吃什么?”
筠之哼哼笑道:“请别人吃饭,请你吃好果子。”说着,上手捏她的脸颊,笑道:“怎样,好吃罢?”令仪也就拧回去,两只手对着两只手,在空中胡乱推拍,谁也没打着谁。
那边薛谦不苟言笑,对着承嗣耳提面命,承嗣垂头听训,一心想这大舅子比自己还小两岁,真是丢份儿,两手在背后愤愤地抓挠。
太平上前,盈盈欠身行礼道:“大哥。”与薛谦、德音二人来回说上一些家常。薛谦见时候不早,吩咐小厮道:“开席罢。”又对承嗣道:“你也落座。”太平也就行礼,笑回自己案前,路过承嗣身边时低声一句:“救你狗命了。”
宴席过半,酒酣耳热,承嗣朝薛谦举杯,微微一笑道:“兄长这些日子怎么没来上朝?”
薛谦微微皱眉,德音亦蹙眉不语,薛绍此时举杯,朗声笑道:“大表哥怎么也随令儿叫我兄长?这样客气。驸马么,照顾太平就是我职责所在,朝堂上的事无须我操心。”
太平举觞,盈盈笑道:“那我敬驸马都尉一杯啦。”
承嗣见他打哈哈,仍不放过:“你不上朝,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,有甚么稀奇?我是问大哥。”
德音笑道:“你大哥自入仕以来,从未休假,逢年过节也总是忙碌。我逼他必得歇息歇息,好好陪陪孩子。承嗣关心,是否娘娘那边有事项叫你交待?”
承嗣道:“事项倒没有。我还以为大哥做了心虚事,不好意思上朝呢。嗳!若有人敢说三道四,我第一个替大哥驳回。”
众人都默然不语,厢房中只有杯盘轻碰的玲琅声。
掌柜娘子见机,携着端托盘的小厮上来,隔着珠帘行礼道:“有扰,有扰。蒙贵客青睐,乞巧的好时候也照顾生意。奉上几盅热热的金樱子蜜饮,祝贵客兰梦相逢,麟趾呈祥。”众人也就顺势撇开薛谦上朝一事,说些下半年中京城各家成亲、周岁、乔迁宴席要送的礼品。
隔着珠帘,筠之对掌柜娘子点头,口型道“多谢”。
“这饮子古怪!起先觉得齁甜,然后又酸涩,到底要甜要酸呢?”太平觉得奇怪,一口一口品尝,不知不觉竟吃尽一盅,又将薛绍的也吃尽了。
令仪窃笑:“可别叫其他人瞧去,不知道还以为我朝连金樱子也供不起了。”
太平遂将令仪那盅也揽来,道:“你吃过,你了不起,那么你的给我吃罢!”
承嗣对太平道:“方才说到麟趾,听东宫的几位学士说,你三哥近来日日苦读呢。”
太平道:“自然啦,耶耶病了,他是太子,原该替母亲分担一二。”又扭头道:“薛绍,那箸头春不错,你再替我拆两只来。”
承嗣笑道:“如今才学,实在晚了些。”
太平仰面笑道:“怎么会晚?三哥能学的时日多着呢,难道大表哥咒我耶耶活不长了?”
承嗣笑道:“妹妹一向牙尖,这样曲解我。我是担心三表弟辛苦,听说他最近和岳丈一家走得极近,韦玄贞那样的人……可得仔细着。别和废太子一样走错路。”眯起眼笑道:“你们李家杀儿子可是从不犹豫的。”
薛谦正色道:“这是什么地方?说话没半点分寸!”
太平被承嗣呛得气急,薛绍一面安抚,一面对承嗣道:“天家本该杀伐决断。我劝你说话当心些,为了天下能杀儿子,何况杀外甥。”
然而这话还是不妥,筠之忙道:“前太子被废,是因为私藏几百副胄甲,按律疏当斩。但陛下和娘娘还是心怀仁慈,赦他死罪。可若是没有骨肉血亲的人,拿着一大笔黑心钱,说不清来源用处,那可真是死路一条。”
武承嗣吞一口酒,笑道:“黑心钱?这话是上官婉儿教你说的罢?其实你们女人呢,终究天真,不知道你到底信上官婉儿什么?难道我这黑心钱就没有一分到她手上?很多事情你以为我缺德,其实是她扮好角,我扮坏角。嗳——!这样的道理,你们女人未必懂。”
“你别女人女人的。”太平皱着眉,肃然道:“我阿娘也是女人。难道你的爵位不是我阿娘封的?”
“我的好妹妹,姑母那是一般的女人吗,姑母是二圣、是天后呀。我方才那样说,是想提醒卢筠之,也提醒上官婉儿,松松手,有些事实在做不得。这不也是给姑母省麻烦呢。”
太平还要再辩,薛绍拉过她,替她擦脸,笑道:“吃得满嘴蜜,还要说话呢。”又指一指窗外道:“吃好就走罢,赶不上放灯,又要闹了。”
太平抬头,果然窗外夜空如昼,一大片灿烂的天灯,星星点点地升起,无限的浪漫和夏意。便和薛绍一道向众人道别。
筠之望向窗外,银月亮弯弯的一枚,挂在空中,白得近乎发蓝。从古至今两千年的月光沐浴着她,也沐浴着漠北的风沙铁塞,沐浴着邵项元,心里不禁一阵思念。
推杯换盏一阵,承嗣大声道:“说真的!大哥还是早日上朝罢!这样多日子不去,再要返朝,种种人事更新,只怕忙不过来。况且岚州如今——”
薛谦重咳两声道:“只是乞巧的家宴,无须说这样多国事,都吃菜,吃菜!”
筠之道:“岚州怎么了?”
承嗣笑着,摇头道:“没什么。”他今日一袭紫半臂,金革金鱼袋,艳丽的颜色反而衬得他阴戾,但年轻,看起来不过弱冠模样。素日只需吃喝玩乐,这样的公子哥大都有张分外年轻的脸,笢之也是这样。
筠之不再问他,转对德音道:“嫂嫂知情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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