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延璧(1 / 2)
“舞裙香暖金泥凤,画梁语燕惊残梦。”
——牛峤《菩萨蛮·舞裙香暖》
到了太平出降这日,筠之与邵项元提前两个时辰离家,然而因为公主出降大酺天下,长安城中条条大道都堵得水泄不通,处处摩肩擦踵,竟比上元节还热闹些。
马车塞了许久,还是寸步难移,筠之骞起车帘,眼见已近东市,到驸马府不过一两里路,步行最多两盏茶而已,便想提议步行过去。
可邵项元抱着双臂,正闭目养神休息。
还是喜欢他的半侧面。鼻子永远挺拔,两道剑眉拧着,高高的眉骨笼着眼窝,但眼沟处微微发青,竟然有脆弱感。
忽然想摸一摸他的眉尾小疤,但还是没有伸手。
为贺礼,他今日束玉冠,穿深鹤灰色绣金对麒团纹圆袍,未着护腕,大摆宽袖从两臂下垂落。鲜少看他这样装扮,倒非常富贵清闲。
咦?深鹤灰?对麒团纹?
筠之猛然低头,自己的衫裙正是浅桃粉色绣金对麟团纹的花样。深对浅、鹤对桃、麒对麟,不恰好是一对么?这衫裙是前几日婶婶送的,难怪当时她笑得神秘兮兮,叮嘱自己一定要在公主出降那天穿上。
霎时红了双脸。
心悸忸怩间,邵项元微哑的嗓音响起了:“走过去罢,这路一时通不了了。”他没有睁眼,说话倒是对住她的方位。
他们下车,未行几步便是东市,各色铺子里的玳瑁、珊瑚、鹿皮、鲁特琴数不胜数,青目的波斯人卖大腿粗的象牙,卷发的粟特人牵像驴的三峰骆驼。奇珍异宝无数,但也不及长安娘子风姿万一。因天气炎热,许多娘子未着帷帽,露出额间的各式花钿。金箔闪耀,石榴大气,还有翠鸟羽的绿、鱼腮骨的白,纷纷面靥如天边团簇的彩云,掩扇之间言笑晏晏、顾盼生辉。
一路上,说书的、相扑的、舞杂的、驯兽的,各式演艺目不暇接,真可谓万国来朝,四海同乐。除此外,帝后更在安上门下放置几处戏台,与万民同乐。午间的日头最毒,可看戏的路人依旧不亦乐乎,都屏气凝神地看台上人演《梁祝》。
这样的热闹景象,足以将任何烦恼抛之脑后,原本应与郎君挽手共看。可筠之走在这里,她的郎君只是抱剑,闷声走在身后。
百戏台边传来一阵惊呼声,筠之抬头,原来英台正伏在梁山伯的坟堆上哭道:“还似当年——柳荫会,一片黄叶代柳翠,万丈黄土埋愁悲——埋、愁、悲——”乐声如泣如诉,祝英台也纵身一跃,真从台上消失了。随后许多彩纸剪的蝴蝶跑出来,众人无不惊呼,筠之也看得入迷。
邵项元怕热,来来回回扯着领口,况且此刻人满为患,娘子应该牵着自己才安全。
但他的娘子并无此意,只是听戏,看杂耍,与过往的其他娘子互换花钿。她步调轻快,左右顾盼,像只初次过春天的兔子,贪婪地呼吸长安朝气,却对自己的烦乱浑然不觉。
戏台上唱了首《梁祝》,筠之就又在痴望别处了。
他只怨这天气太热。
又走了几步,忽然周围的行人抱头鼠窜,大喊着:“当心!当心!”
杂耍艺人朝空中抛火圈,不慎滑脱了手,再要去接却接不住,反把火圈弹进人群里,那铁圈火焰未散,浇着一层熊熊燃烧的烈油,飞一样地朝筠之滚去。
项元纵前扑出,双手一揽,把筠之兜进怀里,手臂护住她脑袋,侧身竖起剑鞘,叮声一响,那火圈打到剑鞘,熄火落地了。
“没事罢?”邵项元依次检查她的头发脸颊衣裳,筠之望着他,愣愣摇头,没被火圈吓着,只惊叹他身手真好,明明在看别处,反应还这样敏捷。
“谢谢,”筠之两道清澈的目光在他脸上滚了两转,是非常关切的神色。她不由得低下头去,也不由得想到在这熙攘人群涌动时,邵项元站在她身后的模样。他双手围成环状,一个只属于她的,卢筠之的,小小的保护圈。
邵项元略一点头,松开双臂,转身继续向前。
筠之伸手,一把捉住他衣袖,但还没想好说什么,复又垂下头去。
他回过头道:“怎么了?”
筠之小声道:“为何……为何今日也背着障刀?”
邵项元弯了弯唇,只是问这个?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。闷闷道:“习惯了。”又要转身时,筠之仍旧没松手,迟缓道:“此间人多,项元……项元能不能牵着我?”
她垂着眼睛,腮颊上的红晕一阵阵深起来,贝齿惶惶咬着下唇,皮都快要咬破。
梨花初带雨,邵项元忽然很想吻吻她的眉心,可想到还在人潮中央,只能艰难吞下这不合时宜的愿望。
他沉声说好,心里却在烈日晴空中,放了一万簇最灿烂的焰火。
二人形影不离地走到驸马府,府外两旁的马道已被宝马香车塞满。府内贴红挂彩,连檐下的彩灯都是一年只得十对的内廷贡品、江南的针刺无骨花灯。悦耳的丝竹之声不断从中堂传出,盈满庭院——为彰显公主出降的隆重和矜贵,皇后请来了太乐署的博士们掌调钟律,后来又担心太常寺的礼乐过于严肃,叫人不得尽兴,便将教坊的善才们请来奏唱。
薛家的院子虽大,装上全京城的达官显贵也显得窄小,从大门到中堂,每一处都是乌泱泱的人影攒动。
“阿元!阿元!高升了!”曲栏桥上、流水廊下,一路都有邵项元的同窗同僚过来叙旧,席未开,饭未摆,他已被拉着喝了八九杯酒。
托邱织的福,筠之和项元的衣裳太般配,人人都能瞧出这是对恩爱夫妻,所以人人都对筠之讲邵项元的少年往事。
筠之笑盈盈地回酒,从他们嘴中知道,邵项元每年春秋双猎、蹴鞠带队总能拿第一;知道他有几篇考较《盐铁论》《商君书》《韩非子》的文章作得很好,被大学士勾为榜首。还知道他最爱逃的课是《诗经》和《乐论》,知道他曾抄王子安的《滕王阁序》,被大学士拿朱砂笔连批三次重写,说他的行笔“粗!粗!粗!筋骨外露,状若莽夫”。<
筠之掩扇直笑,朝他附耳道:“幸好投军啦,否则不是明经材料。”
邵项元为听她说话,一直微微弓着身子,低眉笑道:“娘子说的是。”
见邵项元这样温驯,众人都呜呼哎哟地喝彩,薛谦直摆手,对众道:“我想卢妹妹还得小心些,哪怕豺狼也会装温顺呀!”姜嗣宗大骂道:“邵贼需得一个人来管教管教!”宋璟在一旁连连抚掌。
忽而远处一阵骚动,众人都看直了眼睛,纷纷议论道:“是公主就到了么?”
筠之抬头望去,却不是太平,是令仪今日盛装,一身橙黄鎏金佛纹裙,上面不知是什么花,牵丝攀藤,金色里闪出一丝翠绿,在灯烛下流光溢彩,头上是御赐的花树玉钗,黑油油的云鬓往上扫,两片胭脂唇涂得晶莹,简直娇红欲滴。
筠之唬了一跳,走上前道:“这样隆重?会不会不妥当?”
令仪已经喝醉了,酒气熏天,很郑重地道:“你别管,我自有用意。”
前些日子,因为太平嫌府门外的马道不够宽,要将两侧的树林子尽砍了,可令仪幼时曾在那里亲手种下一棵槐树,一听这话,哪里愿意?两人大吵起来,太平气急,大声道:“哪里就是亲手种的?不过下土时扶了一把!”令仪哑口无言,登时大哭起来,还被薛谦教导不许顶撞嫂嫂。
难道今生都要被嫂嫂二字压住?薛令仪决不。所以此刻盛装,发誓要狠狠夺走太平的风头。
可这风头哪能这么轻易夺走?
黄昏时,太平的出降队伍姗姗来到,身后跟着八大副帝后仪仗。宫人掀起轿帘,太平缓缓下车,她身穿一品流光织金翟衣,头戴一顶圆球花鸟发冠,镶有珍珠百颗,又以绿松石勾勒方形图案。冠座作鸾鸟展翅,以捶揲、掐丝、贴金等工艺,嵌上玛瑙、琥珀、象牙、金珠千余颗,黄昏的光芒洒在她身上,周围的浮尘也像是金子做的。
为出降,帝后已将太平的食邑加至一千户,份比长公主。可哪怕万户食邑,大约也供不出这样一顶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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