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延璧(2 / 2)
在场之人都为这冠服华光所慑,无不咂舌,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帝后在场,急忙躬身行礼。
“吓,她怎么不把太极宫顶在头上?可别折了脖子。”令仪嘀咕,筠之要捂她的嘴,可众人都伏身向帝后行礼,她不能擅动,只好用力地对她挤眉弄眼。令仪浑然不觉,倒是邵项元远远瞧见她吹胡瞪眼,那模样实在可爱,不禁握拳抵嘴笑了。
太平跨鞍,与薛绍行礼交拜。新人饮完合卺酒,原本随众人迈步离开的皇后忽然转身,踉跄着跨过门槛,紧紧抱住太平。母女相拥,几欲哭倒在地。陛下的眼眶也渐渐湿润,转过身去,偷偷引衣袖拭泪。
筠之也蓦然红了眼眶。
帝后和公主身份再尊贵,此刻也只是温暖和睦的家人而已。自己离家往雁门那天,天还没亮,阿娘送她出府,也潸然落泪,可大哥感到厌烦,拂袖而去。阿母匆忙擦去泪水,转身追去宽慰大哥。筠之为人妇前最后一次见母亲,是背影。
众人朝新婚夫妇说了些吉祥话,便转到中堂,开席用膳。吃完饭,悉数长桌都撤去,另摆投壶、双陆、步打等玩意儿,又设琵琶、筝、箜篌、笛、笙、磬等三十六架,善才立候一旁,请来宾尽情演玩。
不一刻,薛谦妻子萧德音将二女儿抱出来给众人瞧,这娃娃才五六个月大,生得实在可爱,又白又嫩,身上一件水红色福禄纹衣裳,衬得两颊更加红润了。孩子也不认生,这样多命妇们围着逗弄她,她全然不哭闹,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女眷们。
等到筠之和孩子握小指,孩子竟露出两颗还没绿豆大的小乳牙,嘻嘻地对着筠之笑,笑了一会儿,专心致志地往筠之身上爬,惹得众人一阵欢笑。
德音将女儿抱到筠之怀里,笑道:“来,抱抱小侄女。对,平着,托住她这里。”转头对众人道:“其实要我说,卢妹妹也该生孩子了。”命妇们闻言哄笑,都教她沾沾德音的福气,又传授她生女生男的秘诀。
筠之仍抱着孩子,含笑点头,脸上虽然从容,耳根却慢慢变得很热,她将耳后的鬓发一捋再捋,试图遮住红耳朵。
孩子么?
邵项元总是对方佑摆出生气的表情,非常严肃。可当方佑从桌上抓起琉璃小山笔搁往嘴里送时,他却比婶婶发现得还快,一面掐圆方佑的双颊,一面拍方佑的后背,让孩子很快将笔搁呛出来。
他会给方佑磨去竹马上的毛刺,会在喂粥前先用手背试碗沿的温度,会在方佑疯跑过后一面骂他,一面拿最软的毛巾放在他后颈下方吸汗。
他会是个很好的父亲。
筠之垂眸,流露出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笑意。她下意识地朝邵项元那边望去,谁知他也正瞧自己,手中的酒盏还未放下,琉璃盏内酒液潋滟的,荡漾着波光。
四目相触,炙热的视线在空中交汇,筠之似乎被他爽朗的笑意灼了一下,飞快地偏过头去,装忙与德音说话。
德音看看邵项元那边,抿嘴一笑,低头配合着,认真倾听她毫无逻辑的混乱话语。
邵项元站在男宾席中,百无聊赖,方才他被裴行俭带着给许多文臣武官招呼介绍,这时正和众人赏欧阳询的《仲尼梦奠帖》,他无意于书法,同时认为哪怕是魏晋名流大家,行笔风韵也不及筠之万一。
但依稀记得筠之喜欢信本,所以停下酒杯,不再与其他人交谈,扬着眉,目光越过人群,一直对他的妻子微笑。
他今日身姿潇洒,两只黑眼睛却不讲礼,大大咧咧地盯着女宾席,筠之愈躲,他愈要看,直盯得筠之连连低头,双颊也蒙上一层姣软的桃花光泽,漂亮极了。
筠之低下头去哄孩子,但这位小侄女一直往筠之的胸脯上扑,双手抓着筠之的衣襟,要讨奶吃。命妇们再次相顾大笑,德音也笑得喘不上气,扶着身边的仆妇连声“嗳唷”。
筠之羞得耳根绯红,想找些说辞打马虎眼儿,可欲言又止,止又欲言,也没想出任何为自己辩护的话语。
她脸颊红热,抬起两手揾着腮下,又转头去望邵项元。
但这次邵项元没看她了。
他的酒杯已经放在一旁,凝眉望着堂前,神色肃穆,有浅浅担忧,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。
筠之的心毫无预兆地怦怦跳着,她屏住呼吸,不安地顺邵项元的视线望去。
目光穿过流光溢彩的水晶珠帘,乐台上,一位穿藕粉色织金衫裙的娘子坐在筝案前,春山眉黛浅浅,秋水眼波泠泠,烛光红幕如晚霞夺目,却敌不过她清丽的弱柳仙姿。
延璧秀眉微蹙,似泣非泣,抬首望了望远处的项元,旋即低下头去,拨弦定音。
筠之望着她,眼见她腰间系带上缀着一方小巧的孔明锁,底下分明是个”元”字。
和自己妆台镜架上那“元”字一模一样。
心绪沉入水面,筠之似乎能在觥筹交错的嘈杂中,听见那方小锁轻摇微撞的琅琅之音。
延璧的双手纤长白皙,手上的芙蓉纹银甲也极美,拨弄琴弦时,有如轻巧玲珑的蝶翼,在宫商角徵羽之间翻飞作舞。
“夜未央,秋月凄凄斜照宫墙。风雨如磐,梦哪堪愁与影子相陪伴?年未老,心已寒恨断肠。”一曲惊弦弦顿绝,半轮破镜镜难圆,如泣如诉的《汉宫秋月》从她指尖流出,凄凄切切,说尽昭君出塞的孤绝与无奈。
那琴音好似青山雾雨,给崔娘子周身笼上一层柔雾轻纱,如梦如幻,而轻纱的另一头则笼着眉目凝重的邵项元。
春光飞花中,共乘奔虹时,邵项元赞自己筝声动听,是因为他那一夜果真觉得自己琴艺了得,还是因为她所奏是崔娘子喜欢的《汉宫秋月》?
和自己对视的那一瞬间,抽出自己发上珠钗的那一瞬间,青丝瞬如雨下的那一瞬间,邵项元是在感念她芬芳馥郁的茉莉发香,还是在怀念崔娘子这银蝶玉露的琴音?
原是自己错认冤家,想尽了痴心话。
满堂金碧辉煌的灯烛亮得刺眼,宾客们举着酒杯言笑晏晏,嘈杂鼎沸之间,筠之的笑容凝滞了,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。
脑中有尖锐的蜂鸣声回响,她心中翻江倒海,喉咙堵住了,一阵乐声把她堵得透不过气来。
她想吐。
恍惚中,筠之颤颤离开中堂,不停地走,不停地走,直到再不闻《汉宫秋月》的筝声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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