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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栀子(1 / 2)

“无情有恨何人觉?月晓风清欲堕时。”

——陆龟蒙《白莲》

喝多了酒,身子如置梦魇中,筠之脚步浮晃地走着,双腿重得像灌了几斤铅粉。

前院中搭有戏台,俳优戏舞吹火时,人们便拍手惊叫笑语连连。廊后的大石榴树下,小娘子小郎君们在步打,桃红的鹅黄的纷纷面靥,随小球的滚动时而叹气,时而欢呼。

陛下也在戏台边取乐,他饮了太多酒,整张脸醺得涨红,斜目瞧着几位身姿妖娆的舞剑娇娘。兴起时,他也拿起两方短剑,或点、或挑、或格,或正反手握剑花,引得众人一阵鼓掌欢呼,他得意地笑了笑,晃着蝎步来到一位雪肩酥胸的舞娘身后,二人随鼓点贴身共舞。<

方才还和皇后公主难舍难分,此刻就春风满面了。

筠之笑了笑,仍拖着双脚向后院走,愈走愈静,愈走愈静,周围的天地在收缩,缩得很紧,紧扼着她咽喉。

她在后山池浮廊上坐下,泪眼婆娑中,天上的月亮分外大,也分外朦胧,银闪闪的,周围有绿的光棱。

好险,好险。

邵项元踏雨而来时,轻吻自己泪痣时,在人潮涌动中抱住自己时,她险些就真要伸手抓住他,险些以为,自己也能拥有太阳。

这半年一点一滴的相处,朦胧暧昧间,邵项元种下很多柔软的种子,悄无声息地生芽、抽条,长到如今葱葱茏茏,枝蔓已经伸进她心脉中每一个角落,要抽出就要削一层骨肉,真的好痛好痛。

总是极为小心,用力,用力,狠狠抓住命运,紧攥得手心都冒血。可遇见邵项元后,她不自觉放松下来,错以为逐流也能游向对岸。

但其实不行的。

筠之哽得发抖,纤薄的身子剧烈起伏着,忍不住了,再忍不住了,泪意奔涌上来,刺得她两眼又热又疼。但此时在别人的双禧日,在别人的院子里,她尽量轻声呜咽。

“县君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哭?小努呢?”

筠之匆匆抹泪,见是莲儿,松了一口气道:“我有些想阿娘,怕小努担心,出来时没叫她。”

莲儿搓了几下手掌,热热地捂在筠之腹上,“是不是喝酒胃病又犯了?脸都痛白了。”

筠之摇头笑道:“我挺好的,但莲儿怎么在这里?令令呢?”

莲儿欲言又止,长叹一声,指了指湖心。

筠之顺着她手指望去,视线穿过树影落花,落在远处湖心的小船上。船上有一对男女依偎着,正在月下对饮亲吻,桨都丢了一支,那娘子的鎏光佛纹裙在月色下微微闪出翠光。

筠之蹙眉道:“那男人是谁?”

莲儿垂头道:“县主不让我说的。但这时候满府都是人,我实在担心。”

筠之没有追问,点头道:“你做的对。”起身,带着莲儿往回廊尽头走去,这一侧靠近前厅,每有人来,她和莲儿就寒暄几句,使对方调转回去,不使任何人瞧见这对浓情蜜意却逾越礼制的爱侣。

过了两刻钟,小船终于离湖靠岸,停棹时,周围的柳树也轻震一下,抖出一阵细软香风。

那郎君躬身扶令仪下船,令仪一面搭他的手,一面嗔道:“总之,承嗣无缘无故参那卢照邻和卢笢之,我是真生气了!若舅母不肯罢休,承嗣可再也别见我了。”

谁?承嗣?武承嗣?

筠之简直气昏过去,按下《长安古意》一事不提,这武承嗣是皇后长兄的独子,皇后父兄接连过世之后,是他承袭周国公的爵位。他虽成过一次亲,门第身份有些不般配,但若安心做个富贵闲人,培养一些君子志向,那令仪和他成婚也无妨。可这位周国公每每傲上矜下,以皇后之名在朝中排除异己,人品实在低劣。只有爵位尚且如此,若有实职,岂非一手遮天?

筠之又气又急,胃里泛上一阵酸意,呛得猛咳一通。莲儿急忙伸手去顺她的背。

远处承嗣听见有人,急忙拉着令仪往树后钻,令仪也吓坏了,紧紧攥着他袖子,把脸藏在他肩膀后面。

等待一阵,四下寂静无声,令仪又探出脑袋偷望,见来人是筠之,放下一百二十个心,抱住承嗣手臂,摇头晃脑,朝他比划一个大圆道:“不要紧,那是筠筠,她的心和荷叶一样软,不会说出去的。我去看看。”

令仪一走近,筠之又被酒气呛得咳嗽一阵,再抬头,已经不见承嗣踪影,翻院墙跑了。

筠之气得握拳,觉得承嗣没有担当,若小努在此,一定要叫她揪住武承嗣衣领痛揍一顿,方才解恨。

筠之拉住令仪的手腕,忿忿道:“你不要和他往来了。”

“这是什么话?”令仪把酒气喷她一脸,“我很喜欢他,他也很喜欢我。”

筠之着急道:“哎呀,他不是好人!”

令仪打了个嗝,缓缓道:“我知道,他参了筠筠大哥,筠筠不喜欢,但是——”

筠之打断道:“不是因为这个,是武承嗣他就不是好人!又没有真才实学。而且你从来不关心朝廷,不知道他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,名声实在很差,满京城谁觉得他是好人?”

“什么叫好人?什么叫坏人?”令仪最烦别人拿才学见识来压她,冷笑道:“我的确不懂朝廷。你读的书倒多,所以今日清高起来,看不起我们这样学问平平的人。但你作的文章再锦绣,再满城传唱,还不是要靠承嗣救家人?若他明日往范阳一封信,解了你大哥的困境,到那时,你再说他算不算好人罢!”说完用力一挣,甩开筠之的手,忿忿转身离去。

筠之被她掌风一挥,陡然失去平衡,猛地跌坐在地。

“这呆子真是疯了!”筠之满脸不可置信,要叫她,又恐被人听去,犹豫半日,令仪早就走远了。

莲儿将筠之扶起,一面笑道:“县主一喝酒就这样,明日呢又要给县君赔不是。其实她那儿也还罢了,县君却该好好保养,怎么比年前还瘦些?”

筠之道:“这件事有多久了?”

莲儿叹道:“也才三四个月,起初我也担心,但国公到底顾及颜面,种种行为,也没有太逾矩。”

这都翻墙跑了,还没有逾矩?筠之无可奈何道:“我没事,你回去看着她罢。”

莲儿笑道:“县主自然有人照顾,县君不必担心。”

筠之恨恨道:“谁担心她?万一她喝多了又掉进什么坑里去,再磕掉两块牙,那以后和我出门,不是丢我的人吗?”

莲儿哎呦一声,摇头直笑。从前县主将及笄时,因为天黑瞧不见路,摔了一跤,虎牙磕掉半块,至今没长回来。她们如今满打满算二十岁,还拿那块牙斗嘴。

莲儿道:“总之,我扶县君去前面看焰火罢。这是公主出降的大焰火,我等了好多天,此刻指望不上县主,求县君赏赏脸罢。”

筠之知道她还是担心自己,朝她一笑道:“走罢。”

二人拉着手往府外去,走到前庭,筠之停下道:“来不及了,就在这里看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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