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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寡言(1 / 3)

“凭君莫话封侯事,一将功成万骨枯。”

——曹松《己亥岁感事》

到京时已近五月,长安两个月不曾落下一滴雨,马道上尘土飞扬,热气逼人。

而马车里的空气更有一种新的闷热。

那日邵项元从裴行俭处回来,筠之已经睡下,脸朝内侧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次日醒来她就在看书,拿着笔墨纸砚涂写,不断地改、不断地写,完全沉默寡言。他瞄过,都是些长长短短的诗篇。

这样一直到了晚上,他当然是关心道:“有事?”筠之还在书桌边读写,背对着他,很平静地道:“没事。”他也就默然道:“那睡罢。”筠之点头,先吹灭蜡烛才转过身来,窸窸窣窣地摸到他身边躺下,依然背对着他。黑暗中她的鼻息就在耳边,他一听就知道她哭过了,在那样惊心动魄的时候见过她流泪,任何细枝末节都非常熟悉。

后来有一回,听见她和小努在低声谈话,依稀有“涿郡”“阿娘”“叔父”等字眼,他一进去小努就不再言语,自然是筠之叮嘱过不让他知道。当然了,关系到范阳涿郡,卢氏大宗,五姓七家的事,他粗莽武夫也不配管。

邵项元想到这些,更痛恨天气太热,很烦躁地扯着领口。而筠之坐在另一边,沉默地拿着苇笔书写,他永远看见她的半侧面,离他很遥远。

项元的婶婶邱织一大早就在城门口等待,一看见项元,立刻热泪盈眶,感动道:“好像又长高了似的!若大哥大嫂在世,不知多欣慰呢!……”

项元笑道:“我可长不动了,”又道:“这是侄子新妇,闺名筠之。我是粗人,婶婶一向心细,替我多担待罢。”

筠之躬身行礼道:“婶婶。”

邱织又哭又笑,扶起筠之道:“好孩子,快起来,嗳!生得这样好看,配我们阿元绰绰有余,是他的福气。”

项元道:“是么?我看很般配的。”

筠之闻言,噗嗤一声笑了,朝邱织道:“夫君很惦念小侄子,一路给他带了许多小衣裳小玩意儿,不知他喜欢不喜欢。”

邱织道谢,抿嘴一笑,朝项元道:“一成亲就有好叔叔的样子嗬!”朝筠之笑道:“阿元呢像他叔叔,最没耐性,这是公孔雀开屏,借着买东西朝筠之展示。”

项元笑道:“这话就冤枉。其实东西都是她买的,想把好名声归给我,不想婶婶看穿了。”

邱织笑着摇头,搂过筠之,把一名男娃娃从仆妇手中牵过,笑道:“方佑,方佑,叫嫂嫂,嗳,嫂嫂好看罢?”

筠之低头,眼前的孩子大约六岁模样,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,鼻子和项元很像,皮肤白白嫩嫩,像刚出锅的包子。她偷偷瞥一眼邵项元的袖口,大手精黑,心里不禁好奇道:他是从小就这样黑?还是原本和方佑一样白。

筠之没和小孩打过交道,一时有些紧张,低下身去,掀开帷帽的绢纱,眨眨眼睛笑道:”小方佑,你好呀。”

方佑呆呆地看着她,把手里的竹马和饴糖全丢了,张开短而圆的双手上下挥舞。

邱氏笑道:“这个鬼灵精想要筠之抱,我看不要惯着他,新年吃胖了太多,比阿元小时候还沉!”

“没事,孩子胖点好,”筠之笑着,正要抱方佑,邵项元风驰电掣过来,一把提起方佑,拎小鸡仔一样拎着后领,转头对筠之道:“走罢。回家。”

邵家府邸若放在代州不算大,但置于寸土寸金的西京,那就非常宽敞。一行人踏进大门,转过小山,沿着清溪碧流一段绿柳拂堤,经过曲折游廊,便到了宴客的中堂。

堂内设两张大桌,上首坐着一位白发鹤颜的老先生,想必是项元的祖父邵錅。邵錅旁边又坐着几位四十来岁的郎君,都穿紫红半褙,想来官在五品以上。

筠之先对邵錅行礼,再朝余下几位长辈行礼,可膝盖屈到一半,一名中年郎挤到她身边,亲热地握住邵项元双手,笑道:“阿元!几年不见,又长高了似的!”

项元笑道:“崔伯伯说笑,二十岁还长高么?”<

那中年郎摆手道:“唉!是我老了,总觉得你和小五还是两个毛头娃娃呢。”立刻有一个清亮的少女声音嗔道:“哎呀伯父真是!什么事都扯上我!”

筠之不禁望去,那小娘子大约十七八岁,一身浅鹅黄绸缎衫裙,脑后随云髻,玲珑的脸庞上一只红菱小嘴微笑着,眼睛上下扫一扫筠之,很快偏开,朝邵项元盈盈躬身行礼道:“阿元哥哥。”

崔运昌笑道:“自己长不大,倒怪伯父说你小啦?”

邵錅朝崔运昌笑道:“我常和你爹说,最喜欢璧儿一派天真的模样,一看见真是什么烦恼都没了。你倒好,有这样的侄女不珍惜。”

崔运昌连连点头,朝延璧道:“你看你,又有邵祖父撑腰!来来来,是伯父不该说你孩子气,你们兄妹久未相见,挨着坐,挨着坐。”说着把延璧拉到项元身边,延璧撅起嘴巴装出生气的样子,然而自己破功了,朝崔运昌一笑,很自然地坐下。

邵项元皱眉,朝仆妇道:“加张桌子。这样人挤人待客是什么规矩?”仆妇连连点头,立刻要张罗,邵錅朝孙子道:“什么客人不客人?都是自家人,你在外面两三年,本事不知涨了多少,排场倒大起来!”

邱织连忙道:“是,是,公公说的是,都是一家人。但好容易大孙子回来,又是第一次见大孙媳妇,礼多不怪,也是我们家的风度嘛,”就还是让仆妇去张罗。

邵錅冷笑道:“你嫁进来也就是这样的家常饭,她是小辈,还不及你,难道要菩萨一样供起来么?”

邵项元揉了揉眉心,摆手道:“罢,罢,那就这么吃。何至于这样说?”

筠之按按邱织的手,安慰地微笑道:“婶婶坐罢,我能不能坐婶婶边上?挨在一处好说话。”邱织也就笑了,前后布菜给筠之,问她一路过来累不累,吃酒还是吃茶等等。

邵项元这顿饭吃得烦躁非常,一张大圆桌塞得满满当当,他却离筠之很远。这饭菜也讨嫌,筠之不爱吃盐,但菜色都是什么通花软牛肠、蒸彘肩屑。延璧的话也是又多又碎,他听不完,一味闷酒。

“阿元加了冠,如今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了!”崔运昌喝得满脸油红,打出一个酒嗝,对项元举杯道:“伯父敬你一杯!”

项元仍看着桌上的软牛肠出神,延璧急忙牵起他衣袖,抖了一抖,莺莺软语唤了几声阿元。他这才回过神来,起身敬道:“多谢伯父。”谁知起得太急,酒盏陡然一晃,大半杯石冻春都泼在他身上。

“如今是将军了,还是一样冒失!”崔运昌大笑,朝邵錅道:“以前他背璧儿去掏鸽子窝,摔得鼻青脸肿,我记得邵叔父训得口都干了,他一句没听见,只问那鸽子蛋摔碎不曾。”众人闻言,纷纷捧腹大笑,延璧回忆起儿时情状,也“哧”地一声笑了,红着脸,掏手帕为项元擦衣裳。

邱织看看筠之,看看项元,捡了一个间隙,朝崔运昌笑道:“这时候天气好,怎么义珏不来?是不是到亲戚家拜访了?”

去年年底,因为太子李贤被废,贬至巴州,李贤的旧属自然也是发配到巴州,做些无关紧要的小差事,李义珏作为太子洗马亦在其中。然而赵郡李氏多少有些人脉,给义珏谋了巴州司马一职,说出去至少有名有姓,在巴州也有相当地位。

崔运昌道:“噢!那孩子还在巴州,不好随意从任上走开的。实在是我们想璧儿,”朝向邵錅,“还有邵祖父也想璧儿,就把她接回来见一见。”

邵錅拿着筷子,朝项元道:“阿元,阿元,别呆坐着!做哥哥的,给你五妹妹夹点菜,那乳鸽她爱吃的。”

延璧笑道:“就摆在我面前,我夹得到。还是我给阿元哥哥夹罢。”说着给项元夹了一筷子,项元不吃,邵錅又喝道:“真是——这样大人了!说谢谢都不知道?”延璧就笑道:“阿元哥哥已经说过啦!”

崔运昌笑道:“瞧这孩子气!这俩孩子真是打小感情好。”又提起许多项元和璧儿少年之事,满席笑语连连、碰杯不断。宾客的孩子们爬上爬下,抓这样要那样,一会儿烫着了,一会儿咬破了嘴巴,哭哭吵吵非常闹腾。

延璧的目光蜻蜓点水一样,时不时掠过筠之,似乎在检查她能不能听懂这些童年典故,能听懂多少。

筠之垂头回避,要吃饭罢,可菜夹到嘴里木肤肤的,没有一点滋味。那软牛肠实在太咸,她想用石冻春涮一涮,也涮涮自己同样咸浸浸的心。

邱织低声笑道:“我瞧筠之也不爱吃咸,待会儿就咱们娘两个出去搓一顿好了,自己开小灶。”

筠之微笑点头,正要说话,一位红衣内官阔步进来,双手捧着一张烫金团龙纹帖,朗声道:“嘉懋县主请范阳卢氏卢敞房六代后雁门县君卢娘子赴府,切磋棋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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