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读书 » 其他 » 长河落日圆 » 第15章寡言

第15章寡言(2 / 3)

崔运昌见是红衣内官,那就是帝后近身服侍的人,站起身,连连问候道:“真是——!贵人亲自上门,叫我们怎么好意思?贵人坐,坐,赏脸喝杯薄酒罢。”

内官一甩拂子道:“嗳,崔祭酒客气,小人是来接卢郡君过去,当着差事不便耽误。”

筠之愣了一愣,站起身,朝邵錅行礼道:“祖父。”

邵錅鼻间喷出一口酒气,冷然道:“既然是县主有请,那就去罢。早些回来就是。”

筠之被内官扶着上软轿,一路往驸马府去,推开门,冰轮的风迎面而来,非常凉爽。

令仪躺在波斯地毯上,两脚高高地架在书柜边,歪头笑道:“筠筠来啦!怎样,我这救兵及时罢?”

筠之关上门,也往地毯上一栽,浑身放松,叹道:“简直再生父母,无以为报。”

令仪起身,把冰轮挪近,正正地对着脸吹。“我想,如果筠筠和邵项元关系好,我叫走你,他不会生气;如果关系不好,我更要叫人救你啦。原本是叫家僮去接,但内官来送二哥和太平成亲用的琉璃灯,正要回宫,我就打发了银子,叫他们替我接人,更显得尊贵不是?”

令仪凑近一些,端详筠之的脸颊,咦”了一声道:“怎么好像瘦了。”

筠之笑道:“路上累的。令令倒一点儿没变。”又道:“太平和绍二哥要成亲,日子定了没有?”

令仪点头:“下月初就成婚。”

筠之讶然道:“这样匆忙?我以为太平一定想大操大办的。”

令仪缓缓解释,月前,吐蕃使臣来朝,请尚太平公主和亲。陛下十分为难,他和皇后非常宠爱这小女儿,早年皇后的母亲荣国夫人去世,照例,太平要为外祖母出家祈福,可帝后于心不忍,只给她取了道号,依然放在宫中抚养。如今怎么舍得把她嫁去吐蕃?

于是陛下修太平观,对吐蕃称公主是观主,故不遣嫁。但使者离开长安不及半旬,帝后就火速敲定太平和薛绍的婚事——薛绍自幼在宫中长大,和皇子们同吃同住同教养,与太平是青梅竹马。其实帝后很早就有这意思,然而太平出生那年,有道士算过公主不宜早婚,所以才一直迁延着。

但御史们闻讯蜂拥至两仪殿,群起参奏,说陛下为公主大兴土木,又诓骗使者,恐怕要引起边乱,是以请降公主食邑;又责怪太平定亲时穿了武官朝服,在京城掀起一场女着男装的浪潮,乱了国朝男女大伦。

令仪道:“总之舅母觉得夜长梦多,赶紧把婚事做定最好,舅舅虽然舍不得,但也只得这样啦。”

筠之转头笑道:“那你呢?”

令仪嘻嘻笑道:“我?我也有心上人了。”

筠之咻的一声弹起身子,“骗人!”

令仪脸上微微泛红,微笑道:“没骗人,但还不能告诉筠筠是谁。”

“为什么?连我也不能说?有没有别人知道?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我发誓,没有一个人知道。其实我想保守秘密来的,但筠筠一问就从嘴边溜出去了。也不长,就两三个月罢。”

筠之托上双手,笑盈盈道:“那么我全心全意祝福。两三个月,那就是上巳节认得的?是在宫里还是庙会?”

令仪揪她一把,“刚刚吃醋,就审犯人一样连珠炮地问,这会儿又好啦!筠筠是很会套话的,所以我一概不答。”又要拉她躺下。

筠之摇头:“不躺了,一躺就饿。”

正说着,莲儿叩门进来,笑道:“天气热,鹤春楼排队的人反倒多起来。酥山没有了,有刚出炉的樱桃毕罗,县主尝尝?”

令仪“咦呃”一声道:“大热天的谁要吃那个?”筠之道:“她不吃,我们吃,”说着揭开食盒,给莲儿和小努各一块,自己也一口一口嚼起来。令仪闻见糖樱桃的香味,又坐起身子道:“算了,我也吃一块。”

莲儿呷着樱桃酱,咯咯笑道:“县主猜猜我们在鹤春楼遇见谁?邵都尉!他也为县君选果子呢。听见我们是嘉懋县主的人,替我们结账,还叫我带话给县君,说县君和县主一定有许多话要说,在这儿过夜也使得,家里一切有他。”<

令仪拿手肘推了推筠之,“听见没?这茶是托你的福!”见筠之只是木木地咀嚼,神情有些落寞,想起今日该是接风宴,但她反而说饿,把眉毛一皱,朝小努道:“你们中午不是在邵家吃饭么?怎么没吃饱?”

小努并不知延璧的事,答道:“就在家吃的。因为他们家口味咸,再则邻舍崔家也来了,客人非常多,热闹过头。”

令仪也就明白过来,朝莲儿道:“这些都都都拿走,谁要吃他的东西?三表哥没有女儿,普天下的女人除了舅母和太平就是我,什么东西我没有?稀罕他的。”

莲儿不明所以,笑道:“好好的这是怎么了?县君好容易回来,县主可别再孩子脾气了。”

令仪摆手道:“反正拿走拿走,你们先下去。”

莲儿点头:“好罢好罢,这就收起来,”又正色道:“县主要我们走,那有一件事我得赶紧说了。回来时,我们听见几个茶坊在传唱卢照邻的《长安古意》,我记得他是县君的族叔,所以留神听了。茶坊里的人都说这诗是写来骂皇后娘娘的,说得非常严重,好像还和县君的大哥有关系。现下连……连皇后的侄子,周国公武承嗣都知道了,不日就要抓人下狱。”

令仪顿时双手一软,毕罗掉在裙摆上,呲了一条长长的樱桃酱红印。莲儿急忙拿手绢替她擦拭,但令仪还呆呆的没回过神来。筠之呀了一声道:“最宝贝这鎏光裙的,赶紧拆下来洗洗。”

令仪换一套衣裙,叫莲儿和小努都出去,朝筠之道:“是不是那崔延璧也在?真烦!”

筠之微笑道:“其实邵项元的祖父和那国子祭酒崔运昌都有意撮合,也不怪她。”

令仪跺了跺脚,“说来说去都怪二表哥,他要是安分一点——”

“说什么呢,”筠之急忙捏捏她的脸,知道她是要说如果前太子李贤安分守己就不会被废,李义珏就还是太子洗马,崔家根本不会动这心思。

“反正真是岂有此理!我要到舅舅面前告去,就说有人破坏他点的亲事。”

筠之噗嗤笑道:“告状,你今年贵庚哪?最近北边刚打完仗,新的东宫也要操心,太平又要成亲——你我同窗不觉得,但这可是公主出降的大事。陛下和娘娘也是够忙了。”

令仪反剪着手,在屋内踱步道:“嗳,我这一口气真是不服。崔家有什么了不起?我看卢植比崔钧强多了,从祖宗来说卢氏还好点儿呢。”

“其实和崔家和卢家都没关系,再过五百年都要化成尘土。我只是想,如若二人真心相爱,不应该什么都能克服吗?若能被外界分开,还能算真爱吗?”

“哪儿跟哪儿呀,那牛郎织女怎么说?他们被王母娘娘分开,一年只有七夕能相见,但世人都夸是真爱。”

“噢,也是。那我就是邵项元和崔五娘子的王母娘娘罢。”

令仪白她一眼,“放屁!哪有王母娘娘下嫁牛郎的。”又道:“这时候年轻不觉得,但到老就知道,能有人彼此倚靠很好,筠筠总要想办法笼络邵项元才好——别人还能和离,你们不能的。”

筠之微微叹道:“将来再说罢。我现下更担心阿娘,还不知她要哭成什么样呢。”

令仪含怒道:“你大哥真是气死人。筠筠打算怎么办呢?我可以进宫找舅母求情,但这一次事情闹得这样大,实在说不准。”

筠之道:“还是不要进宫了,如今谦大哥在朝,我担心牵连他。其实我刚出代州就听见消息,所以一路上仿《长安古意》作了许多诗文。眼下大哥和叔叔被捕,是因为《长安古意》确有辱骂皇后之嫌,但终究模棱两可。所以,我这些诗文风格相近,也讲述长安市井生活,讴歌皇后和陛下德政。这几日花钱,请人多多传唱,将这些诗说成和《长安古意》一套的。如此,一则《长安古意》没那么显眼,不太清白的政治含义能洗净;二则多少弥补娘娘的名声,少生些气。等太平婚宴结束,趁着帝后高兴,我再以县君身份拜帖,娘娘一向惜才,至少会饶过族叔和大哥的性命。”

令仪道:“前面我听不明白,但要拜宫,到时我和你一起。”又道:“其实还是告诉邵项元最好——也不指望他做什么,但夫妇之间不该隐瞒。筠筠觉得呢?”

举报本章错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