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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凯旋(1 / 2)

“独有离离叶,恒向稻畦分。”

——道恭《出赐玄奘衲袈裟衣应制》

大军离开两个月,乍暖还寒时候,雁门的春天姗姗来迟,草原空旷,细细斜斜的雨声听来像长安,非常亲切,夜里筠之甚至能听见藤蔓抽丝的声音。

胜州不战而胜的军报也和春意一同到来,据悉,我师先锋军在大召滩被阿史那伏念用计偷袭,铩羽而归,尔后两军在黑沙附近交战数日,局势僵持不下。十日前,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裴行俭放出我军粮草不济的假消息,使主力军按兵不动,同时遣两队共一千人马暗地奇袭,一自通漠道,一自石地道,两道夹击,突袭金牙山,漏夜拿下突厥牙帐,叛军副首阿史德妻小俱在其中。为谋妻小平安,阿史德闻讯后亲捆阿史那伏念至唐师大营,密奏请降。至此,突厥主帅被俘,副帅归降,裴行俭兵不血刃就解开胜州之困。<

大军返回雁门当日,全城的爆竹锣鼓声喧天,自自寅时起几乎吹吹打打了一整日。老人妇孺也都喜气洋洋地守在城门大道上,为凯旋的儿孙兄弟欢呼叫好。

自何叔一句“女儿们”后,筠之再未给邵项元回过信,整日为春种忙碌奔波,先致信山东乡间的卢氏祠堂询问种稻的经验和要义,再向郭暹问了汾州稻种的存量,又和冯典共同筹备稻种互市,防止有人趁机哄抬。

而邵项元也很识趣,之后再没写过信来。

小努也要了一张军报来,筠之说不感兴趣,私下却反反复复研读了七八遍,提到的功臣没有邵项元,她觉得非常奇怪,所幸报内也没有批评他,她也就不去在意。

然而她坐在案前,听见府外噼里啪啦的爆竹声,《盐铁论》翻了几十回,一行也读不进去。她恨恨地把书卷成一个筒,轻轻磕着桌子,看见纱灯边绕着两只小飞蛾,朝兰娘道:“夜里就是这些小飞虫可恶!嗡嗡地飞在旁边,一点不让人清净。”

兰娘笑道:“点上三四笼菖蒲了,再要多点,阿筠又打喷嚏。忍一忍罢,小时候读书,叮了十几个包都不觉得,如今快成婚的人了,倒怕起虫子来。”

筠之心中怦然一跳,真要成亲了,她只觉得恍惚。

“典记?典记?”陈实有力的叩门声响起。

兰娘端着蜡烛,轻步至门后,“何事?”

“论理,不该漏夜打扰典记。但都尉在都督府酒醉,想请典记派车去接。”

不等兰娘说话,筠之朝外道:“夜已深,还是烦何叔套车去接罢。”

陈实道:“都尉说,典记若有此言,叫末将再说清楚,若何叔去,裴总管和窦都督必不放人,只能劳烦典记走一趟。”

筠之想他字字句句吩咐得这样清楚,哪里醉了?又展开书来看。

兰娘只怕将士们庆功没轻没重,待会儿把都尉摔伤个手啊脚啊,又要迁延婚期,朝外道:“陈校尉等一等嗳,”对筠之道:“还是去一趟罢!打仗这样艰险的事,好容易回来了,连接也不接,没有这样的道理。”

筠之道:“我要看书的。”兰娘走近一瞧,拍手笑道:“阿筠这书都拿反了!快去罢。”筠之低头一看,这书可不是上下颠倒的么?飞红了脸,也就由得兰娘去安排马车。

今夜晴空高洁,缀着一弯淡淡的月轮,辉光皎洁。

月下门僮打盹,邵项元坐在都督府门的屋檐上,拿着酒壶饮酒,一面等筠之。

府墙内,传菜的仆妇在八角门之间穿梭往来,到处觥筹交错,人声鼎沸。府墙外是笔直的石头路,他坐得高,一眼就能看到尽头,渐渐地折冲府的马车拐过弯,径直朝他过来。

邵项元微微一笑,从今以后,都会有人等他回家了。

马车在府门前停下,车夫掀起车帘,还不等筠之站直,邵项元飞身跃下,抓起手里的披风,罩在她脸上,道:“夜里凉,只穿这点衣服?”

筠之才下马车,双腿又软又麻,被他这样一盖,险些失去方向。

邵项元伸手捞住她,掖了掖披风,完完全全蒙住她,笑吟吟道:“叫声哥哥就放开你。”

“我才不叫!”筠之伸手在脑袋上乱摸,要将邵项元的手扒开,可力气实在悬殊,无论她如何用力,他的手都岿然不动,根本拔不下来。

筠之停顿片刻,忽而猛地将两手抽走,往身后一通乱抓,要呵他胳肢窝的痒。邵项元仍游刃笑着,侧身一躲,避开她向后出击的小手。可筠之辨不清方向,上下左右四面八方胡乱抓着,颈、肩、手、腰——差点抓住他那里。

邵项元霎时飞红耳根,收起披风,轻咳一声道:“好久不见。”

筠之重见光明,揉了揉眼睛,也微笑道好久不见。这些日子没有书信,总以为再见他会尴尬,可被他这样顽皮一通,似乎一点儿不认生了。

但邵项元比上次见面瘦了,精黑的皮肤包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竟有几分憔悴。

不过,方才还好好的,怎的双颊骤然红了?

项元偏开头,避开她甜软的目光,见车夫犹在一旁窃笑,皱眉道:“你先回去。”

筠之疑惑道:“将军把车夫叫走,难道我们走路回家?”这“家”字一出口,她觉得不好意思,低头盯着鞋尖。

“骑马啊,”邵项元漫不经心,将马儿唤来,两手托着筠之腰肢,举她上马,自己也跃身上去。

“牵绳。”他命令。

“我?”筠之惊圆双眼,指着自己确认道:“我牵绳?”

邵项元点点头,两手抱在脑后,好整以暇地观赏她骑马的表现。

筠之紧张兮兮地拿起缰绳,可双手换来换去,似乎怎么牵都不对劲。身后有他的闷笑声传来,只一下,很轻,但她听见了,由此更加紧张,手掌汗得连握绳都打滑。那马儿也不配合,筠之左摸摸、右蹬蹬,它丝毫没有要挪动的意思。

在心虚了漫长的半刻钟后,筠之终于对邵项元含怒道:“你不许看!——”

邵项元哈哈大笑,抓住筠之的手,牢牢握住缰绳,脚下略略一蹬,马儿便一路飞速向折冲府去。

春夜的风很温暖,吹到脸上略带一些醉意,桃花瓣在风中飘飞着。筠之垂头看他的手,一道,两道,七道,八道……这双黝黑的大手又多出许多新伤痕。

筠之轻声道:“胜州……一切还顺利吗?”

月光在风中如水流淌,邵项元飞扬的头发被月华染成银色,散发出柔和的光芒。

默然一阵,他缓缓道:“赢是赢了,但我没立功。”

筠之虽不知详情,但心里也猜测到几分。有人就有复杂的世态,军营和朝廷一样,能做事、做了多少事是不够的,不同流合污或不选边站队,都可能被倾轧得厉害。

她轻轻摩挲他已经结痂的伤口,微笑道:“能平安回来就是功劳了。”

他听见这话,也就不再想战场上的烦心事,附在她耳边道:“这么着急成亲?盼着我回来?”

筠之飞红了脸道:“我——我才没有。刻意两个月不给你写信呢……”

项元笑道:“噢,是刻意冷着我。我以为是阿筠怕我分心,所以不写了。无妨,就当是这目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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