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邵郎(1 / 2)
“但使龙城飞将在,不教胡马渡阴山。”
——王昌龄《出塞二首》
从门槛到筠之只有十步,邵项元觉得走了一万年。<
数百火杖被大雨浇得明灭起伏,火影憧憧中,他摘下翻缘盔,丢下手里的蟒纹漆刀,用力将筠之搂入怀中。
他必须抱紧一点,再紧一点,才能确定她真的还活着,才能听见她脆弱的心跳,抚平她止不住的战栗。
赶上了,真的赶上了。
数年前受降城叛乱,他晚到了一步,只能从堆尸如山的残砖里不停地挖,挖出阿耶满是血污的断臂,挖出阿耶和叔父两副冰冷的湿冷。他抱着尸身狂怒捶地,无能悲鸣的疯狗。大雨中,他收起阿耶身上的龙环错金匕首,红眼睛幽幽看着兵士们生起巨火堆,阿耶、叔父、上千名将士,无碑无铭,烧藏在那冰雨火里。
但这次怀里的人还活着,虽然她和尸体差不多冷。
他牢牢揽着她的肩膀,她把额角抵在他胸前,整个人颤抖得厉害,一双眼红得像兔子,泪和血痕断线如珠。
炬火渐渐在泪水中模糊,邵项元的轮廓只是一个黑影,火光勾上金边。筠之听见他柔声说对不起,他的手在后背轻轻拍着,像兰娘安慰孩提时的自己。
庭外暴雨倾盆,疆场到雁门,两百里滂沱,但他赶到了,铠甲坚硬湿冷,但自己能触到他炙热的心跳。
如果自己有一万颗心,这一刻,她会爱上他一万次。
如果天命注定她只有邵项元一个夫君,那么神明,请原谅这一次罢。
无须再惶惶悬心了。
筠之松倒在他怀抱里,手中障刀应声落地,断断续续地哭道:“项元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都尉!都尉!”
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,陈实径直奔进厅门,把手在黑胖的脸上揩了一揩,行礼道:“都尉,贼首阿史德已被拿下,秦将军还在都督府善后,是否派人押解阿史德至朔州?”
筠之闻声拭泪,要直起身子来,但邵项元略一用力,青筋纵横的手将她锢回怀中。
“都尉?”陈实小心翼翼又再问了一遍,“是否押送阿史德至朔州?”
邵项元稍稍转头,拂手示意外围执刀的府兵退下,捂住筠之双耳,朝陈实道:“不送。”这雨夜寂静无声,项元目光凌厉,全神贯注盯着远处群山。
“那……那都尉的意思是?”
“就地诛杀。”
陈实面露难色,跟着这邵小都尉一年,他是一句也不让分辨的,思来想去,小心道:“都尉,这……恐怕、恐怕于军纪不符。阿史德未死,按军令应押至朔州审理。”
邵项元皱眉道:“他已经死了,怎么于军纪不符?”
陈实愣了一愣,明白过来,回身朝院外道:“嗳——!阿史德残骑败逃,秦将军出城追击余孽!你们可知秦将军何时回来?”
院外的兵士闻声,一人一刀,捅死阿史德,以草席把尸体包裹了,高声答道:“回禀校尉,秦将军回来了!仅得阿史德尸首一副!”
陈实抱拳,行礼道:“末将告退。”
筠之业已平复,慢慢站起来,忽然觉得脸颊和耳朵格外清凉,一定是刚才脸红过头了,这样一想,耳朵立刻又烧起来,急忙行礼道:“将军夜驰百里,稍候还要陈总军情,很是辛苦,我也先告辞了。”
方才不是还叫他项元吗,怎么又变回将军了?
“你不许走。”邵项元拉她的手臂,衣料一滑,他只牵到袖口。能感觉到衣袖下的手臂非常纤细,心里怦然一动。
“都尉,典记早间原本不适,还是叫她回去歇歇罢!”兰娘行礼,觑了一眼交在一处的两只手臂,“如今夜半三更,实不妥当。”
他只当听不懂妥当与否的点拨,仍不松手,朝府兵道:“叫个军医过来。”
筠之小声道:“这时候伤兵众多,我一点小病就叫走医师,我羞愧难当。况且……”她声音越来越小,“况且夫妻一体……不好叫别人觉得骄狂。”
邵项元点头,目送她离开,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,展开又拢上手掌。
他从来拖延不得,一有公务就想即刻了结,杀完人立刻计伤亡、审犯人、慰伤兵,最后又给朔州写陈总事态的行军楔文,如此连轴转着,天黑到天亮,一夜未眠,忙到次日酉时才歇息。
一搁笔,连茶也不曾喝,邵项元换一身烟栗色圆领袍衫,往筠之院落去。可还没迈过月洞门,又停住脚步——兰娘正在庭内说话。
“要我说,阿筠昨日太不矜持,这可不是我们范阳卢氏的教养,在京城是要叫人议论的!还有呢,我知阿筠心切,但不该用自己嫁妆去雇人马。我们在代州人生地不熟,阿弥陀佛,那是傍身钱,还指望买些田地铺面经营呢,你说说,现下,嗳!”
筠之微笑听着,余光却早瞧见邵项元,朝院外笑道:“都尉怎么又听墙角?”
他踏步出来,拱手俯身问:“典记好些了?”
“好些了,原就不是大事。”筠之垂下双睫,神情腼腆,“今早医师开的和胃丸,细辛换成了桂枝,多谢。”前些日子和他在凫水庄吃了一顿饭,他竟然记得自己不爱吃细辛,心倒很细。
“分内事,”邵项元拖过一把椅子,和她面对面坐下,“何叔的女儿女婿回汾州了,走前再三向典记道谢。”
筠之翻着书微笑道:“平安就好。”
他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,朝兰娘道:“兰娘子,请备晚膳。”
兰娘心道狼崽子收起獠牙,准没好事,微笑道:“将军放心,已经叮嘱过膳房了,就是连着将军的份一块做的。”
筠之仰头道:“兰娘还是看看罢,叮嘱他们口味清淡些。”
兰娘掐她一把,低声道:“胳膊肘往外拐嗬!”闷闷地行礼告退。
筠之朝项元道:“将军别见怪。从前在卢家大宅子里,兄弟姐妹非常多,我又小,许多事都要兰娘替我争取,所以她养成过分卫护的习性,并不是有意警惕将军。”
“无妨,”项元看一眼她手里的书卷,“这本《王子安集》比别人的厚些。”
筠之笑道:“这是我族叔卢升之的抄本。他和王子安是密友。子安去后,族叔花了大半年整理他的诗文,所以比别处都全。子安才高,善五律,其诗风一改南北朝旧体的雕刻匠气,反纤巧绮靡之风,讲究思革其弊、用光志业。我那里还有复本,将军喜欢可以拿去。”说着便起身去拿。
原来,她当年说的族叔是卢照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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