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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邵郎(2 / 2)

“不用,你手上这本就很好,”邵项元从她手中拿来,略翻了一翻,眼角噙着懒散笑意,“我不喜文墨。只知他的骈文很好,所赖君子见机,达人——”

“达人知命。”筠之微笑续上,“老当益壮,宁移白首之心;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。的确作得好,难怪陛下赞他是奇才。”

他放饵,她吞饵,顺理成章,他又听见这句她六年前就念过的诗。

只是那时素昧平生,今日却要共结连理了。

庭内的大槐树茂密如盖,有鹊鸟立于枝头,振翅时残花纷纷落下。筠之未着钗环,黑发半垂,垂眸间双睫如蝶翅轻颤。

邵项元微一怔神,思绪又牵回仪凤元年的谷雨时分,他低头掩笑,书上正好是“落花落,落花纷漠漠。落花飞,燎乱入中帷。落花春正满,春人归不归。”正对此情此景。

筠之见他良久不语,疑惑道:“将军过来,原本是有什么事?”

邵项元回过神来,“典记那些嫁妆,何叔一一拿回了,稍后叫兰娘子核对。”

筠之愕然道:“付出去的银子又收回来,恐怕不妥。”

“是我私产换回。”

筠之想了一想,哪怕将禄米、年赏折合在内,邵项元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五十两。虽说多少有些田产,可他又一向贴补军用,此前还遣了一大笔聘礼,难免拮据,坚持道:“还是用我的嫁妆罢。”

邵项元见她神情分外认真,想笑又忍住了,幽幽道:“还没穷到揭不开锅的地步。况且我外祖是木匠——木材生意最聚宝。”

当今国丈、皇后父亲武士彟也从木材生意发家,不吝财帛资助高祖起兵,后来荣封开国公。说好听了是太宗投桃报李,说难听了是花钱买官位,所以坊间人人调笑。如今二圣临朝,皇后以女子身份参与国政,反对之声洋洋盈耳,邵项元开武士彟的玩笑,想来他也不支持娘娘理政罢?

筠之道:“我没想那么多。只是谁起誓,谁负责,既然请商胡人马是我的主意,还是用我的嫁妆罢。”

谁起誓,谁负责?

邵项元抬了抬眉毛,饶有兴致地看着她,“典记对他们承诺加互市、子女脱籍,都是以我之名起的誓,这可怎么算?”

原来他已经问过家僮和胡商,也知道自己昨夜称他为“我夫君”了。筠之垂头,莹白的小脸霎时一阵酡红,解释道:“昨夜情急……我、我实在有些慌神,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。”

默然良久,筠之还是没有听见他的回答。院中一片幽静,偶然有风拂过,满树花叶簌簌而响。<

她悄悄抬眸,只见邵项元一动不动地伏在案上,宽阔的后背微微弓起,眉心微皱,薄薄的眼皮紧闭着,呼吸均匀,没有丝毫颤动。

竟睡着了。

他手长脚长,案几于他过于窄小,枕在脑下的那只手臂舒展不开,笔直地伸出案面,垂在半空。

他的脸棱角分明,睡着时显得温和许多。因为黑,总觉得他凿凿老成,此刻看来也不过弱冠少年而已。

筠之望了他一会儿,心中毫无理由怦怦回响着,急忙别开目光,去看天边晚霞粉橙相接的风光。

可余光还能瞥见,晚风吹落了碎花在他领口。

犹豫几番,筠之伸手,无声无息朝那碎花去。

忐忑间,她手指微颤,无意掠过邵项元后颈的皮肤,极短的触碰,但清晰地感觉到他体温很烫。

怔忡片刻,筠之急忙缩回那只手。

项元眉头稍动,右手不自觉地朝她追来,衔住她细细的指尖,沿筠之指骨节攀缘而上,微微游走,将那只想后退的手牢牢包裹在自己手心里。

他摩挲着,一下一下,徐缓有致,温热的粗砺的布满指茧的手,探寻她柔软的手心。

项元缓缓睁眼,晚风拂起他英勇的额发,他就这样全不设防地伏在她身旁,疲惫的眼底血丝未消,半含悲悯。

“阿筠,过来。”他的嗓音尚未苏醒,略显沙哑。

刹那间,筠之心跳暂停。

难以招架这状似恳求的命令,她无知无觉地靠近,也伏在冰凉的案上,和他四目相对。

夕阳透过树的缝隙,洒下来,十分淡弱,筠之发上一圈浅金色弧光,眼底的光明灭不定。

他紧牵的右手松开了,游在筠之耳畔,轻轻抚摸她丰润的鬓发。

“阿筠之前说,想不到其他办法,那不要紧,”方才迷蒙的眼睛清醒了,变得狡黠。邵项元勾起嘴角,语调带些轻浮,“反正用的是夫君的钱。”

筠之怔了怔,为何还在取笑那称呼?这个人还是闭嘴时更讨喜些。

邵项元望着她再次飞红的双颊,咧着牙笑。

如何也想不到她面皮这样薄的一个人,文文弱弱,怎么能有条不紊安排好那样多的事。

项元直起身子,笑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家僮们抬来一架紫檀妆台,中间是雕花镜台,可折叠,镜框以铜镀金片做成山石花木,又以青金石等镶嵌其中;两侧各设一屉,装有门户,门户内细分抽屉,以染牙描金工艺绘制茶花、蝴蝶,蝠、桃、如意等图案。鸳鸯在梁,戢其左翼。君子万年,宜其遐福。

筠之伸手摩挲台面,洁润的触感一如此刻温柔绵软的夜。日后对镜贴花黄,她都会想起这份让自己胃里暖融融的牵挂的心意。

她站在妆台边,垂在鬓前的长发抚至耳后,仰头朝项元笑道:“我很喜欢。”

春夜新痕悬柳,淡彩穿花,佳人半敛眉。

他们会有很长很好的一生,邵项元这样预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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