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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狼狈(1 / 2)

“传屐朝寻药,分灯夜读书。”

——于鹄《题邻居》

自汾州启程后,一连晴了许多日,前几日晦暗的天空已变得清澈,空气也愈发湿润。两岸草色遥看青青,夹杂着一星几点放羊的牧人。

抵达雁门已是黄昏,一到城门,协礼下马安排兵士交接,谈话间隙里朝卢筠之望了一眼,她站在马车边,手里擎着一册书看,自离开汾州后,她一连十几日不和自己说话,实在能忍。

筠之闻见芝麻桃仁的香气,徇味望去,有商贩推着大圆筒一样的石炉,炉上放有一张张褐黄焦酥圆面饼,喷香扑鼻,朝兰娘和小努道:“快看,那是什么?”

协礼急忙跑了两步,过来道:“那是胡饼。原是西州一带的吃食,因制作、携带均便宜,军中也常炊制,只是味道差些。”朝兰娘道:“劳烦兰娘子买些,我与典记说几句话。”

筠之仰头道:“将军要说什么?”

协礼道:“方才兵士来报,说朔州有些情况,阿元昨日过去了,不在城内。”初来乍到就把她丢在这里,难免歉仄,摸摸下巴道:“折冲府里有位何仁,何叔,典记有事找他就好,必定知无不言的。”

筠之又翻了一页书,笑道:“和将军一样知无不言?”

协礼生平最烦别人明知故问话中带刺,可卢筠之一双睫毛扑闪扑闪,他竟生不起气来,叹道:“我的确认识崔五妹妹,那日说谎是我不好。典记宽和,何以气了这样久?”

“怎么是你不好?你们是歃过血的结拜兄弟,季友伯兄,狼狈为奸,当然会替他来骗我。‘主忠信,毋友不如己者。’我谨遵夫子教导,不敢往来。”

协礼忍俊不禁,谢天谢地,她终于将这话说出来了。早几日,兰娘子丢她练字的废纸,恰好被自己撞见。他打开一看,里面各式各样的“狼狈为奸”,隶楷篆草都有,行笔铿锵,快要把纸戳破。

协礼清咳两声,止笑道:“典记说得对,但阿元母亲早逝,我父亲早逝,我们若不狼狈朋比,如何生存?”又道:“郭刺史对我们有恩,崔五妹妹是他外孙女儿,我们陪伴她也是投桃报李。我不是刻意要骗典记,只是因为疏不间亲。”<

筠之默然片刻,摇头道:“如果事实不清白又说出事实,这才是以疏间亲,否则不过闲聊而已。”

协礼愣了愣,笑道:”这话也对。原本典记和阿元该什么时候成婚?”

筠之算了一算:“原本是八日前。大雪耽误了,还要重新再占吉日。”

协礼不知为何,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,抿了抿嘴唇道:“五妹妹的确待阿元比待我更亲近,但他二人很清白。如今阿元要与典记成婚,五妹妹前年也已经成婚,各有家室,我何必告诉典记,叫你吃醋伤心?”

筠之道:“既然清白,何必怕我吃醋?”

协礼微笑,心道:“因为阿元向来很招娘子们喜欢。”说道:“我猜,典记是从闺中密友那里知道五妹妹的?我不常和阿元说这些,只是照他禀性,若真有此意,他一早就求娶了,不会迁延至今。况且,背后议论好友,实非君子所为。倘若今日有人打听典记好友的是非长短,典记也会一语不置罢?”

那日在汾楼,协礼未着盔甲,一身鱼师青的圆领罗袍,又不束袖口,宽摆衣袖随风荡荡。所以筠之怒上加怒,觉得他和崇文馆的纨绔们一样,看似仪表堂堂,实则终日和狐朋狗友聚在一起议论短长。

可方才这话不假,将心比心,若有人向她探听令仪是非,她也会一字不露的。

筠之点点头,很郑重地道:“那我原谅你了,不再生气。”

协礼微微怔神,上次煞有其事地说“我原谅你”是什么时候?八岁那年么?自己和阿元为争青金虎纹枪打得头破血流,阿元秃了眉毛,自己折了小指。阿元爹爹气得发疯,抓起他二人对拜道歉称兄弟,还罚他们抄了一夜兵法,不准睡觉。

晚风飒飒扫过协礼绿罗圆袍的衣角,将出神的他拉回三月渐暖的春夜里。

方才拂过自己的晚风,已经吹向筠之舒窕的背影,她帏帽下的绢纱被微风拂起,若此刻自己站在她身前,就能毫无遮蔽地看见她清澈的眼睛。

天边夕阳不辍,远峦绵亘,细钩新月渐渐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。

协礼望着她水青色的背影,思绪渐渐飞去善无草原,那里有无穷奔涌的高高牧草,像她此时的裙裾,轻柔飘摇的翠绿汪洋。

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

阿元定然会很喜欢你,永结同心,一双两好。

有兵士上来通传道:“将军,马已备好,将军是自此出发,还是送典记到折冲府再走?”

协礼转过身来,摇了摇头道:“这就走罢。”说着翻身上马,马蹄飞奔,卷起隆隆烟尘,背影渐渐走远了。

一入夜,代州非常寂静,满城陷入睡沉沉的黑暗里。折冲府门前挂着两列大红灯笼,从连廊到正堂及东西两院,一路张灯挂彩,中堂纱帘也换了大红色,廊下飞檐亦挂有桂圆、红枣等九礼流苏。满目喜色,但府中空无一人。

筠之本来有些拘谨,但想到无论如何也得在这儿过一辈子,心绪也就安定下来。

她洗完澡,两个侍女在铺床、给香炉换梅心香饼,兰娘倒了半捧草木樨油替她理头发,两手温柔摩挲,又热又香。

那香风也吹灭了筠之眼皮的灯,半梦半醒间,她好似又回到长安家中。及笄那年,令仪送给她一盏光蚝壳打磨的明瓦灯,半透明的烛光流转在卧房里,那是独属于自己的时刻。

可此时窗外只有陌生的雁山峰峦,自己已经离家千万里,在大漠的南侧,距西京迢迢的塞上草原。

从此以后,长安风月与她无关,自己今生都要在拢不住郎君心弦的婚事中消弭。

“兰娘,帮我紧一紧筝弦,好不好?”筠之抚住兰娘给自己篦头发的手。

“这么晚了,还要弹琴?”兰娘虽问着,但想到今夜府中无人,在面盆中净手,打开筝匣,拨弦定音,置筝于西窗前那张剪有两只蜡烛的红木案上。

筠之伸指,轻拨筝尾最细弦,清亮的宫音缓缓在空气里震颤。

一样的泡桐钿筝,一样的茉莉油香气,可窗外霜重露寒,远山不语,唯一轮冷月当空,全不似西京夜色那般湿润烟青。

筠之戴上卷草纹银甲,手指在琴弦间翻飞,叫一切愁思随琴音凄凄切切地流淌,流去关山,流去汾水,流到笙歌未眠的繁华西京去。阿母也会思念自己吗?为大哥冒着热气的正六品官职欣慰激动的时刻,阿母会不会有一霎那,对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感到歉疚呢。

弹到断肠时,春山眉黛低。

代州城外,一阵马蹄声随风滚来,呀的一声城门开了,那嘚嘚的蹄声敲打着石头道,一路朝折冲府逼近,吟鞭东指,青石震动。

蹄声渐渐转过街角,两列府兵整齐排开,膝盖半跪,行着军礼齐声敬道:“都尉!”十几人盔甲擦地,却无一丝杂音。

“吁——”马儿仰着脖子嘶鸣一声,邵项元跃身下马。

天色已经黑透,折冲府门前炬火明亮,邵项元眉心紧皱,一面扯着半褙领口,一面大步跨过台阶。热,太热了,原本顶着一身潮汗,此时骤然停马,中衣热热地贴在背上,又闷又湿。

及至门房,何仁递上冷酒,项元一饮而尽,戴着护腕的手力举千钧,腾的一声,杯盏被置回案上。

何仁替他解下半褙,笑道:“都尉又是满身的汗。卢典记到了,已在西面别院安置下。”

“为人如何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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