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竹马(1 / 2)
“长教碧玉藏深处,总向红笺写自随。”
——薛涛《寄旧诗与元微之》
嘉懋顿了顿,见筠之神色平静,才接道:“我并不知她闺名小字,只知她是国子祭酒崔运昌的亲侄女,在崔家排行第五。
“这崔家和邵家只隔一道院墙,二人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但邵将军十三岁就离京投军了,自那后,崔娘子就常往汾州去,去她外祖家避暑。可就在去岁,崔娘子突然成婚了。我打听了一番,你猜她夫君是谁?”
“谁?”
“李义珏!”嘉懋低呼。
筠之懵然道:“李义珏是谁?”
“嗨呀!”嘉懋弹了弹她额头,“就是刑部侍郎李叔慎家的小儿子,从前在弘文馆上学,长得又白又高,眉目端华的那个呀?我拉你去看过他蹴鞠的,记得么?
“总之,那时国子监春猎,舅舅夸他身形俊逸,文武双全,夸完没几日,他春闱立刻举了明经!舅舅就点他做太子洗马。我猜呢,你们七家只喜欢自己和自己结婚,大约崔家为了和李家通婚,棒打鸳鸯,邵崔二人这才不了了之。其实这样好的官职,又是赵郡李氏出身,谁不想叫他做丈夫女婿?”
筠之笑道:“令令就不想。”
县主闺名薛令仪,是城阳长公主与河东薛氏薛瓘之女,因为公主早逝,陛下十分伤心,破例封外甥女为嘉懋县主。
令仪拨着薰笼里的残香,想了想道:“的确不想。他太高又太瘦,看一看还好,成亲就不必了。我是可惜他这样的人物成亲,多少女儿心碎呀。”
筠之道:“噢——原来是心怀天下,失敬失敬。”
令仪白她一眼道:“其实我本想拜门寄帖,但博陵崔氏一向拿下巴尖看人,连我娘在世时他们都瞧不上,我可不想搭理。不过,上次宫宴,崔娘子弄筝时,我远远看了,的确娇小可人,但也没有传闻中那样倾城。
“要我说,筠筠配什么郎君使不得?大哥每每在学里问我功课,听完就是骂我一顿,再夸你端赖柔嘉。然而你我婚事都不由自己做主,虽这话不该我说,但卢笢之这几年也太不上进,只知喝酒耍钱,一味阿谀。这时候为你议亲,实在艰难的。
“邵家虽非世家大族,但人口简单,再则我大哥认得邵项元,说是四门学里不错的后生。筠筠这样聪明,脾气又大方,只要好好经营,日子总不会差的。”
好好经营?筠之望着博山炉出身,香灰已经燃尽了。
多年来,似乎自己一直要十乘十地努力,才能触碰到别人近在咫尺、唾手可得的东西:学业、完整的家,阿娘的认可、还有将来郎君的心。
令仪见她面色戚戚,忙道:“至少筠筠终于要成家啦。你比我还小呢,竟也在我前头成亲,我这辈子不会真要老死闺中罢?”
筠之伸手,捋了捋令仪的额发,指间染上馨香的茉莉气味。“谦大哥是想替你仔细拣选。若令令想即刻成亲,消息放出去,不知多少人排队呢。但如若令令真嫁不出去了,我就……”筠之顿一顿,忽而笑得狡黠。
“你就什么?”
“我就和邵项元和离,分他的家产,用心经营,也许还能供你一年四时都用这茉莉油呢!”筠之一面说,一面笑倒在令仪怀里,嘉懋气道:“我把你这烂了嘴的!”伸手去捏筠之的脸,惹得她一声声“好姐姐”地央告求饶。
令仪这才松开手,咧嘴笑道:“你我将来一定会婚姻顺遂,儿孙满堂。”
筠之枕在令仪腿上,午间阳光穿过熏笼上的轻润烟雾,穿过令仪的发丝,和着紫藤香尘落在她脸上。
“真的?”她轻声问。
“真的。”令仪轻声答。
及至刺史府,筠之脑中还回荡着令仪的声音:好好经营,日子总不会差的。
前些年她也幻想过,用成亲来摆脱这一切,但终究明白,姻亲是在家族的等价交换之后,另一场裹着酥酪的苦心经营。
可经营实在辛苦。
女子终其一生,不过婚前熟读女则女训女诫,温良恭顺讨好父兄;婚后曲意逢迎郎君,算账管家侍奉舅姑,鬼门关前产子,还要佯作大方与他人分享丈夫。
筠之母亲和兰娘子尽职尽责,把她教得四书五经,煎茶品香样样擅长,可她羡慕男子恣意生长而自己不能,只好努力精进学艺,每件事都用十二分的精力去做。只有令令知道自己是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。
唉,真的好想她。
“典记,这便是秋梨院了。”刺史府仆妇行礼,卷起碧纱帘。这卧房陈设极雅,进门是一架红木矮足案,案上一张象牙紫檀筝,下置两只精雕月牙凳,配织花绸缎团垫,书架旁置有一方螺钿双陆木棋盘,书房与卧房以四曲兰花画屏隔开。
筠之道谢,兰娘递给那仆妇几吊钱吃茶,避避雪气。
仆妇接过赏钱,笑道:“嗳唷,典记真是客气!我们府君知道典记是读书人,特意吩咐过,这里的书册典记只管阅览,还有那案上的筝,原是刺史为外孙女置的,也供典记把玩。虽简朴了些,还请不要见笑。”
“还请娘子替我向郭刺史道谢。”筠之点头笑着,但“外孙女”三字有如一根细针,轻轻刺挠她的心。
兰娘去送那仆妇离开,筠之坐在书桌前,不想弹筝,更不想弹别人的筝。六岁那年,被阿母扶着双手第一次拨动筝弦时,懵懂的她就感觉筝是私密的,一弦一柱都记录着主人的心事,不能分享。
那便选册书看看罢。书架上,凡是四书五经及其注疏,牙签都堆了厚厚的灰,但诗词和杂文笔记的牙签却无甚灰尘,卧房的主人大约喜诗文,不喜政史。
既如此,筠之选定一本《左传》,稍稍踮脚,往最顶端那排抽书。
可架子太高,书册不慎滑落,里头飞出百十来张笺纸,雪片一样四散八落。
真是怪了,怎的这般集信?
筠之吓了一跳,急忙俯身,一封封一件件将笺纸收回书册里。
最后那张笺纸卷了角,隐约露出“阿元”两字,笔迹粗糙,筋骨外露,大约是郎君所书。
她忽而意识到自己在窥探他人私隐,双脸一红,飞快地别开目光。<
但笺纸裸露着,视线定格时,她已看见第一行字:“阿元问小五安。”
窗外大雪纷纷,四下静得出奇,筠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手心渐渐沁出一层热汗。
那些笺纸质地极好,暗金云纹花样,以木芙蓉的皮为浆,浸染松花、残云、铜绿各色,韧而不硬,触手生香;花纹也系时兴的砑花刻印之法绘成,先要在沉香木版上阴线雕埋图案,再以石蜡在纸背磨砑,大概只在长安名匠手中能得一二。
更花管云笺,犹写寄情旧曲。
这些大约是邵项元给崔五娘子的信罢?想是崔五娘子为保留信笺,又要避嫌,才将装信的竹牍俱烧弃了,只藏笺纸在书内。
若素不相识,筠之也许会赞叹此情如潮信、如海深,但这信往来的是邵项元,字字句句种满了她未来夫君的痴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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