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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4章(1 / 3)

不知过去多久,夙婴听到背后响起慌乱的脚步声。

他石化般定在原地,一时竟没有勇气转过身去。

脚步声在看见他后兀的停了,独属于沈栖迟的清浅呼吸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响起。夙婴站起身,慢慢转过身,伸出右掌,顶着猩红的双眼问:“这是什么。”

血色从沈栖迟脸上褪尽,他勉力保持镇静:“什么什么。”

“你还想瞒我。”夙婴双眼通红,一股潮湿的热意自心底涌过喉头,漫上眼底。

沈栖迟深吸一口气,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,阿婴,你这几日忙于修炼太累了。跟我回去睡一觉,什么事都没有。”说着转过身去。

“站住!”夙婴一把抓住他,强硬将他左袖捋了上去,旋即听见自己慌乱无措、愤怒的声音,“你不承认这些白发,那这些要怎么解释?”

沈栖迟神色有一瞬的空白,紧接着他别过眼,奋力抽出自己的左手,但夙婴牢牢钳制住他,另一手将他衣袖死死固定在手肘上方。沈栖迟咬紧下唇,脸上闪过一丝难堪,右手拼命推拒起左腕上那只手,在夙婴手背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红痕。

“松手!夙婴,放开我!”

夙婴充耳不闻,沈栖迟手臂上的斑纹像酷旱时的烈日一样灼烧他的眼膜,他自虐般睁大眼,盯着那片肌肤,从未觉得沈栖迟的抗拒是如此令人痛苦。

在抓住沈栖迟前,他可以欺骗自己是一时看花了眼,那些令人恐惧的变化从未发生在沈栖迟身上,可当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,最后一点侥幸烟消云散,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。
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他抬起双眼,没意识到自己在哀求,“阿迟,求你了,告诉我,别骗我。”

沈栖迟停止挣扎,带着点怯意看向夙婴。夙婴一眨不眨,生怕自己一动沈栖迟便跑远了,两颗水珠因为长时间不眨眼的酸涩溢出眼眶,划过脸颊。

沈栖迟似被刺痛了般闪了下眸,又要将手抽出去,被夙婴用力拽了回来。

良久,沈栖迟似是从他大睁的双瞳中看出什么,有些疲惫地扯起嘴角:“人都是会老的,阿婴。”

犹如一把利刃捅进心口,夙婴浑身颤动了一下。

“不!”他厉声喊道,“你不一样!你有我的内丹,这么多年了,你从未生病,也从未有半点衰迈的迹象,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。这些东西出现多久了?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,我能解决。”说着,他不管不顾地将浑身妖力通过相触的地方向沈栖迟涌去。

那片衰老的肌肤因妖力的滋润逐渐变得光滑,平整,夙婴欣喜若狂:“你看——”
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,眼瞧着沈栖迟的手臂因停止输送妖力渐渐恢复丑陋的原样,好似揭去一块欲盖弥彰的纱巾。

他不可置信地收紧五指,再次涌起妖力。

整个过程中,沈栖迟只是平静而哀伤地望着他,任自己的手臂在苍老与无暇之间反复变换,终于,在夙婴因修为快速流失而变得异常苍白的脸色下,他挣开夙婴因长久用力而僵硬的五指,垂下手臂,不去看不知第几次再度弥漫开斑痕与皱纹的手臂。

“六十年了,阿婴。”他道,“自你我相识至今已有六十春秋,这六十年间我无病无灾,容颜永驻,全是托你之福。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。只是阿婴,人终有一死,无论你如何努力,用尽一切方法,即便耗尽修为,我也还是凡人之躯。肉体凡胎终有溃散之日,我以为你能明白。”

“我不明白!”夙婴歇斯底里地大吼,他从未留意过自己与沈栖迟度过了几年,他以为他和沈栖迟还有无数个春夏秋冬,所以从未刻意去数过自己与沈栖迟的时间,所以即便他早已明白凡人之所以做尽琐事来庆贺节日,不过因为岁月有常,凡人需要某些事情来标注生命无可挽回的流逝,而非什么历朝历代习俗的延续,他也从未往他和沈栖迟身上想过。

“你早就知道……”他颤着双唇,“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?如果不是我今天发现了,你是不是要瞒到你死的那天?”

“阿婴……”沈栖迟神情充满悲伤,“我没有这样想过。总有一天你会发现的,我只是想这一天来的慢些。”

“可你不怕到那时一切都太晚了吗?万一原本有办法却太迟了怎么办,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?”

“不会有办法的。”沈栖迟闭了闭眼,“天理难违,不过早晚之别。”他看着夙婴,再开口时变得极为艰难,“你也算在红尘俗世好好走了一遭,识得情爱滋味,看尽悲欢离合,知晓人生无常。到了我这里,你也该明白我的容貌无法永远如年轻时一样得你喜爱,它总有一天会变得和我的手一样。六十年已经够了,你还有何看不开的呢。”

不是这样的……不是这样的!

夙婴心底有个声音疯狂嘶吼着,可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沈栖迟,不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
什么叫他的容貌无法永远得他喜爱,什么叫六十年已经够了,什么叫没有看不开的?为什么他听不懂沈栖迟在说什么,为什么他只要稍微想一想,就觉得沈栖迟这些言语如此残忍?

“你难道……”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喉间腥甜翻涌,字字泣血,“难道以为我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的容貌,只是因为我想和你做那档子事……连皇帝都明白并非如此,你却一直这样想?”

茫然不解的人变成了沈栖迟,夙婴说不清他和自己的脸色谁更苍白,可他的神情如同在反问:难道不是这样吗?

‘人妖之别有如乾坤之隔……’

‘人生而有七情六欲,而妖没有。’

昌和皇帝的劝诫似撞钟般在脑海中回响,夙婴无法接受地摇头,步步后退,直至一步踩空掉进冰冷的泉水里,他狼狈地半撑起身,冲着想要过来拉他的沈栖迟大吼:“你别过来!”

可难道就因为人有七情六欲,就可以那么理所当然地想妖,认为妖什么也不懂,无情无欲,不伤不痛吗。

“七十年前,你南下治水,建庙立像,你是以谁为原型的?”

沈栖迟顿在原地,随着夙婴话音落下,像是被一块巨石兜头砸了猛然怔住。脑海中似乎有一块经年不散的迷雾终于驱散开,倏然多了一份记忆。

他想起梨花树下调皮的黑蛇,想起藏在马鬃中左摇右晃的细长身影,想起一路陪他南下,陪他抚民立威,筑堤凿渎又忽然不见踪影的黑蛇,想起自己浇筑蛟像时因为无从考据,而下意识化用黑蛇形貌的图纸。

“那是你为我建的庙,立的像。”夙婴声嘶力竭地叫喊,一字一句都像锥子一样戳在沈栖迟心上,“那年我修炼出了岔子,一路从鹿崖游到蛟庙那条大江,不小心引发了洪水,是你建庙让我神志清明过来,是你治水让我得以安然返回鹿崖。所以情潮一至,我闻到你的气息便立马去找你,和你长什么样,是何年岁毫无干系。”

夙婴也不知道他在回溯时触发了什么,总之他有几个瞬间切切实实回到了过去,又因差点碰到过去在江里发狂的自己而回到现在。所以他那夜在曼陀罗妖织就的幻境里瞧见的绯红身影不是一场空想,而是被他遗忘在识海深处的记忆,是真真切切的、委任工部侍郎南下治水的沈栖迟。

那才是他们的初见,而不是南抚山那场急遽的大雨里。

可是这不对,这不对……

沈栖迟仓惶地想,倘若果真如此,他怎会毫无印象,怎会对前世的夙婴那般残酷致他惨死。那分明不是前世的事,可若前世真未发生过,夙婴又怎会从深山中跑出,巴巴地来到他身边呢。

沈栖迟头痛欲裂,摇摇欲坠,半晌竟呕出一口血来。

金黄的珠子混在血里被吐出,扑通掉进水里,似受牵引般自发游到夙婴手边,磕碰他的手背。夙婴茫然望着这颗金光灿灿的圆润珠子,良久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内丹。

不远处沈栖迟的身子像断翅的鸟儿一样轻飘飘落下,夙婴如梦初醒,手忙脚乱地从泉中爬起冲向沈栖迟。

泉水因他慌乱的动作而震荡不已,妖丹在翻涌的水花间来回晃荡,无人问津。

夙婴接住沈栖迟,被带着跪倒在地。他捧住沈栖迟脸颊,慌张地去抹他唇边不断溅出的鲜血,“是我不对,阿迟,我错了,我混蛋,我不该那样同你讲话,你别同我置气,别这样罚我。”

沈栖迟气若游丝,张了张唇,鲜血却先话语涌出。凝固的岁月随着妖丹离体而飞逝,玉肌骤枯,乌发垂霜,沈栖迟抬起手,抓住捧在他脸上的那只手:“好阿婴,闭眼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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