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(2 / 2)
朱漆大门虚掩着,铜门环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,在江风中轻轻摇曳。
沈栖迟稳步向前,“蛟庙。”
夙婴缩了缩脖子,看了眼奔流的江水,又别过头看向庙宇门楣上高悬的匾额。
大抵有门檐遮挡,匾额倒十分完好,蛟庙两字的描红犹带三分艳红。夙婴吐了吐信子,定定注视着匾额,忽升起一股奇异之感。
翠鸟精乐此不疲地拿翅膀扇动风车,沈栖迟由它留在马匹头顶,将缰绳绑在庙前古槐树干上,推门而入。
昏暗的光线伴随吱呀声争先恐后涌入庙堂,只见正中石台上盘踞着一座玄蛟塑像,丈余长的身躯从梁柱间垂落,蛟首低垂,琉璃竖瞳半睁半阖俯视着来客,显出五分威厉五分慵懒。
沈栖迟踱步至供台前,仰头望向那对琉璃竖瞳。夙婴立起身子,微微昂首,被这威风凛凛的蛟像震慑得呆在原处。
蛟非妖非神,介于两者之间,更似一种灵物,但于夙婴这样的蛇妖而言已是另一层级。他能感知到这蛟像身上的香火,想必早年深受供奉,但如今已经很淡了。
他瞥见蛟像前的供台,那上面积着厚厚一层灰,分不清是香灰还是落尘,但破败的周遭,锈蚀的铜钱,都彰显这座蛟庙而今鲜有人至。
况且——
“南蛮并无蛟灵。”
沈栖迟收回目光,转眸瞧了蛇妖一眼。
“近千年都不曾有过了。”夙婴有些疑惑,“这里为何要供奉一座蛟像?”
“早年间这里闹洪灾,百姓以为走蛟之故,是以建庙祭祀。”沈栖迟解释道,“筑坝之后不再有水患之忧,到这儿来供奉的人便渐渐少了,只有渡船过江的人偶尔来上几炷香,蛟庙也成了座野庙。”
他说时似夹着声叹息,夙婴转过身子看他,见他神色如常,只当自己听错了。
“供奉一座空的灵像,当然会荒废啦。”夙婴游下沈栖迟身子,落地化人,上前抱住沈栖迟,在他耳畔轻蹭了几下。
说来奇怪,他久做人时常因不能严丝合缝地缠在沈栖迟身上而不满,这几日做蛇时与沈栖迟一寸不离,又开始想念与沈栖迟牵手相拥的触感。
沈栖迟额角贴在他缓慢搏动的颈脉上,拍了拍他腰身,“随我出去走走?”
“嗯。”
一人一妖离开蛟庙,庙堂再度陷入寂静,蛟像默然而立,蓦地,那双半阖的眼眸悄然睁开,凝望着远去的人与妖。
*
“这便是你说的堤坝?”
不远处,一座高大水坝静静伫立,截引三分江水向另一方向流去。夙婴略有迷惑地看着分流的江河,依稀记得几年前这条大江并非眼下的模样。
更宽阔,更汹涌。
沈栖迟嗯了声,看着不远处兢兢业业泄洪的灰色巨坝出了会儿神,“和蛟庙一同修建的。”
夙婴回头望了眼只能瞧见一角飞檐的庙宇,神色愈发困惑,方才那股微弱的奇异之感再度升起,他盯着水坝边沿翻滚的雪浪,倏忽开口:“我好像来过这。”
他下意识看向沈栖迟,试图从他那里获取答案,旋即发现沈栖迟脸上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,他低低垂着眸,注视着江流中静立的水坝,神色像是缅怀,又似遗憾,最后化作了难言的坦然与坚定。
夙婴无法准确描述他所感知到的,这样的沈栖迟有点陌生——其实也不尽然,除却少数几次,沈栖迟总是很温柔,很淡然,没有联结心绪的妖丹,他很难彻底明白沈栖迟在想什么。
他不免略感沮丧,但沈栖迟那种陌生的神色转瞬即逝,在听到夙婴声音的瞬间,他偏过首,很轻地扬了下眉梢。
“也许这条江能通到鹿崖下的江,我有时候会下去泡泡。”他回答,心中沮丧挥之不去,盖过其他一切疑惑。
沈栖迟勾起唇角,轻笑了一声。
“笑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泡泡水什么的,很可爱。
他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沈栖迟,夙婴心中稍安,牵起他的手,沿着江畔漫无目的地漫步。
夜里一人两妖干脆歇在蛟庙,沈栖迟找了些干草铺在角落,垫了层披风,拉着夙婴和衣而眠。外面起了风雨,月亮被乌云吞没,江涛翻卷与枝叶婆娑的声响交织成一团,庙内一片漆黑,夙婴想像往常一样变回真身,好在这不安的环境中将沈栖迟圈在自己身躯之内,却被后者拉住。
“这样就好。”沈栖迟拽住他的衣袖,钻进他的怀里,宛若倦鸟归林般阖上眼。
夙婴低首望了他片刻,良久在他头顶落下一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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