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谜团(1 / 2)
空碗见底,陆簪喉间灼烫,心底却一片冰凉。
殿内落针可闻,皇帝的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身上,她缓缓放下那只沉甸甸的药碗,垂下眼帘,敛去眸中所有惊悸与思量,只余下一片恭顺的平静,紧接着,她屈膝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:“臣妇愚钝,惹陛下动怒,恳请陛下责罚,若陛下不弃,臣妇愿往太医院,亲自为陛下煎煮汤药。”
她将姿态放得极低,可大殿之内却良久无声,只有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,以及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。
“哦?”终于,皇帝的声音响起,“你愿为朕煎药?”
“是,臣妇但愿尽心竭力,以赎微愆。”陆簪依旧伏地,声音平稳。
皇帝盯着她伏低的背影,那双因久病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既如此,朕便准了。”
一直侍立在侧的李公公见状,走到陆簪身侧说道:“世子妃,请随奴才来。”
陆簪这才起身,依旧垂着眼,向御座行了一礼,才退出大殿。
太医院位于皇宫外朝东南隅,自成一院,廊庑相连,药香弥漫。李公公将陆簪带到正堂,传达了皇帝口谕,留下一个小太监伺候,回去复命了。
新任的太医院院正姓周,是个年近五旬的老者,听闻皇帝口谕,虽有些诧异,却也不敢多问,只客气地将陆簪引至专门为御前煎药的御药房。
“陛下日常所服汤药,皆在此处由专人煎制,既有陛下口谕,世子妃便请在此稍坐,待药童煎好呈上即可。”周院正言语谨慎,显然不欲让陆簪真正动手。
陆簪却摇了摇头,神色恳切:“周大人,陛下让我来,是允我亲自动手,以表诚心,若只是旁观,恐陛下怪罪我敷衍塞责。”她顿了顿,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,“我于厨艺尚且不精,煎药恐更显笨拙,若有不当之处,还望大人不吝指点。”
见她执意,且抬出了皇帝,周院正无奈,只得点头。
御药房内,炉火正旺,紫铜药铫子咕嘟作响。
陆簪的目光,却不由自主地被窗外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梅吸引,父亲生前曾数次提起,他在太医院值房窗外,亲手栽了一株绿萼梅,最是清雅……
“世子妃?”周院正见她出神,提醒道。
陆簪回过神,歉然一笑,依着周院正的指点,开始处理药材。她动作显得生疏,最后,她将药煎得过了火候,散发出焦糊味。
“是我笨手笨脚,浪费了药材。”陆簪面露惭色。
周院正却不好说什么,只得又取新的药材,前来煎煮。
陆簪不动声色看着他的动作,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药材,鼻端嗅到那一丝被众多药材气味掩盖的异样气息,心中那根弦便慢慢绷紧了。
她自幼在父亲身边,见过、闻过、尝过的药材不知凡几。
原来不止是朱砂。
父亲曾教她辨识一种海外藩国偶尔进贡的稀有药材,名曰“迦南香”,其性极热,少量可作特殊药引,有提振精神、缓解剧痛之奇效,然若长期大量服用,则会耗损心脉,且药性沉积,极难察觉,日久必成大患。
皇帝萧衍自两年前一场风寒后,便落下病根,温泉行宫受惊后,头疾咳症更是频频发作,这是朝野皆知之事。
陛下龙体,关乎国本,可偏偏就在这关键时刻,竟有人敢行此阴毒之事……是谁?谁有这般泼天的胆魄,又有如此通天的手段,能将手伸进御药房,在给天子每日服用的汤药中做下手脚?
陆簪只觉得一股寒意,比宫外的冰雪更甚。
不能慌,不能露馅。
她强自镇定,淡淡扫过药材,对周院正歉然道:“我不愿再浪费药材,大人还是让药童来煎吧,我在旁看着学习便好。”
周院正巴不得如此,连忙应下。
待药童重新煎好药,陆簪捧着药盅,送至未央宫外,交由内侍送入,她则按规矩在外叩首谢恩后,方得离开。
走出未央宫的范围,寒风扑面,陆簪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疑影,她本想拂灰般拭掉即可,谁知却越擦越污糟,牵扯出这么多不清不楚的疑团,她需要印证的,需要警醒的恐怕更多。
思忖片刻,她低声对随行的乐平吩咐了几句。
次日入宫奉药之后,于御花园西北角一处僻静的暖阁里。
帘栊轻响,一个穿着深青色女官服色,面容端庄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,正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素练。
她一见陆簪,眼圈便微微红了,疾步上前,拉住陆簪的手,上下打量,声音哽咽:“好孩子……你可算来了,姑姑想你得紧,巴不得日日见到你。”
“姑姑,我一切都好。”陆簪反握住素练微凉的手,用力握了握,示意她安心。时间紧迫,她不能过多寒暄,遂压下心中翻涌,神色转为肃穆,“我知道姑姑想我,我心里也记挂着姑姑。只是我们私下见一面不易,今日我前来,是有紧要之事想问,便不拐弯抹角了。”
素练见她神色,立刻收了泪意,郑重道:“你说。”
陆簪压低声音:“皇后宫中,是否有个叫明儿的宫女?姑姑能否将关于她的所有事情,都告诉我?”
“明儿?”素练蹙眉思索,片刻后道,“是有这么个人,只是个二等宫女罢了,平日里负责侍弄花草,喂养锦鲤,并不能在娘娘跟前伺候。我记着,她身量比一般宫女高些,相貌也平常,不大起眼。不过,前些日子,她家里托人捎信进宫,说是老母病重,求了恩典,放出宫去了。怎么突然问起她?”<
“放出去了?”陆簪心中疑窦更深,“何时的事?具体是哪一日?”
“约莫是,世子大婚后没几日。”素练努力回忆,“因她只是个二等粗使,放人的手续不算复杂,是侬华经手办的,我只略有印象,怎么了吗?她有何不妥?”侬华是皇后身边另一个大宫女。
陆簪没有立即回答,沉吟道:“只是前些日子,我在誉王府附近,似乎见过一个形貌与她相似之人,觉得有些奇怪罢了。”她顿了一下,换了个方式问道,“姑姑,皇后娘娘与誉王,或者誉王妃,私下可有什么特别的往来交情?我嫁入王府时日尚短,许多事不甚明了,多了解一些,对我也有好处。”
素练闻言,眉头蹙得更紧,仔细想了想,缓缓摇头:“据我所知,娘娘与誉王及王妃,除了年节宫宴、宗室典礼上的礼节性往来,并无特别私交。誉王这些年深居简出,娘娘也多在宫中礼佛理事……至少明面上,我看不出什么。”她看着陆簪凝重的神色,补充道,“不过,你若觉得蹊跷,我自会替你留心打探。”
陆簪点点头:“有劳姑姑了。关于明儿,也望姑姑多费心查问。”
“你放心,我记下了。”素练应承下来,又关切地看着陆簪,“你今日神色不同往常,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?”
陆簪心头微动,关于皇帝药方之事几乎就要脱口而出,然而话到嘴边,一种本能的警觉生生将其压了回去——此事牵涉太大,背后可能藏着难以想象的深渊,在未明真相之前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她将到了喉咙的话咽下,勉强笑了笑:“许是夫君出征在外,我心中牵挂。”
“是了,我早该想到的。”素练闻言,脸上露出心疼又了然的神色,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圆盒,塞到陆簪手里:“这两年,皇后娘娘对医书药理起了兴致,我跟着伺候,耳濡目染,也识得几味药材。见宫中有些老嬷嬷、小宫女夜里难眠,便试着配了些安神静心的药丸,她们用了,倒都说有效验。后来被娘娘知道了,娘娘也要了去试,竟也说好,连娘娘这样的千金贵体都觉得受用,想来是有些效验的。你若不嫌弃,便拿一些回去,睡前用温水送服一丸,或能助你安眠。”
陆簪接过那尚带着素练体温的小瓷盒,打开嗅了嗅,一股清淡的草药香气,确是安神药材的味道,并无异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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