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下部01久远的约定(1 / 2)
下午四点。
林地中,冷风渐起,树叶的绿色缺乏活力,仿佛它们此刻的沙沙作响,是一种迎接枯萎的告别仪式。
张龙泉在一块扇形的大石头上坐下,双臂松弛地搭在大腿上,右手握着枪,枪口向着地面,身边放着一个工具包。在他面前,王卓慈和王婧彤肩并肩,坐在一株壮硕古树的树荫下,浑身酸痛,手掌中央磨出了不少血痕和水泡。过去三个多小时,她们一直被迫帮助张龙泉掩埋尸体,身心俱疲,现在就算有机会逃跑,恐怕也迈不动步子。她们坐得很近,但双肩只是轻微接触着,无法放松精神互相依靠。张龙泉的目光,以及这种生死未卜的状况,阻断了她们之间的感情流露。
张龙泉突兀地说:
“仔细一看,你们俩是挺像的。”
无人回话。
张龙泉继续说:
“不管怎么说,我算是你们的救命恩人,不用这么冷淡吧?”
王卓慈挤出一点说话的力气:
“……你会放我们走吗?”
“我说了,只要听话,我就不会杀你们。”
言中之意很明显了。他可能不会下杀手,但对她俩肯定还有其他索求。
“我的打算是天黑之前走出这林子,不然就得在山里过夜了。王婧彤,把头抬起来一点,不要那么垂头丧气。我有话要问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叫张龙泉,以前也是你们的客户。你真的不记得我了?”
在掩埋尸体的过程中,张龙泉不允许姐妹俩开口交流,所以直到现在,除了察觉到眼前的人应该就是那天夜里的袭击者之外,王婧彤对张龙泉确实一无所知。
“我可能听过你的名字,但我没见过你,至少是不记得。只有……只有管事的人,才会知道那么多。对我们这些——”
王婧彤考虑到妹妹就在身边,突然不知该如何继续。
“你说话不用这么遮遮掩掩的。你还不知道你妹妹都做了些什么吧?她很有两下子,已经一个人把诊所的事情查得一清二楚了。”
王婧彤转向妹妹,用眼神寻求答案。
王卓慈本希望能在一种更私密的情况下,和姐姐共同面对现实,但现在别无选择了。
“姐,妈妈把当年的事都告诉我了。你去了一家私底下做代孕的诊所。开诊所的人是梁医生,还有,邱——当年我们都叫他邱伯伯。”
“是妈妈让你来找我?”
王卓慈默默摇头。
王婧彤深吸一口气。她离家出走的时候,已下定决心,今生不再对生身父母抱有任何感情,但此刻仍然难免感受到并不剧烈,但深入骨髓的痛苦。
“诊所里最多的时候有十二个帮人生孩子的,我只是其中之一,梁奇和邱正不喜欢我们私下谈论客户,能不说就不说。”
“那你和何岸关系怎么样?是她替我生的孩子。”
王婧彤愕然,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关切的神色:
“何岸应该已经出狱了。你和她还有联系?”
“姐,你不知道……?”
“怎么了?”
张龙泉接话:
“何岸已经死了。还有,谢兰也死了。”
王婧彤震惊不已,突然想猛地站起来,这不是一种对抗,而是不由自主地试图逃离这个可怕的事实。
张龙泉举起枪,对她说:“坐下。”
王卓慈心跳像停了一拍,赶紧握住姐姐的手腕。王婧彤站起一半的身体,又滑了下去;树皮像倒刺一样摩擦着她的背部皮肤,但她对这种并不强烈的疼痛似乎已经没有反应了。
在和谢兰失联的这几天里,王卓慈已经多次考虑过谢兰已经死去的可能性,如今从张龙泉嘴里听到实话,她已不那么震惊。回想谢兰曾经如何为何岸的死讯痛哭,王卓慈也有哭的冲动,但泪腺毫无反应。她想,也许因为刚刚经历了一系列让她感官过载的死亡场景,精神和身体出于自保,“关闭”了一些接收信息并且做出反应的功能,所有剩余的精力,只能用于同一目的:保住我和姐姐的性命。
保住我和姐姐的性命,是否会随着情况恶化,转变成
我或者姐姐的性命?王卓慈也察觉到了这个问题,但是,既然还没有到做出如此选择的那一刻,那不如就把这一部分精力也节省下来。
张龙泉把枪口降下来,继续说:
“看你的反应,你和她们俩关系应该都不错。何岸是我杀的,谢兰是江立杀的。虽然是我们动的手,但归根结底,是邱正让我们动手的。我一开始不想杀何岸,毕竟我女儿是她肚子里长大的。我和女儿生活在一起,面临的最大的问题,就是缺少一个当妈妈的人,来和我一起好好带大她。我本来想给何岸一个机会,真的。我愿意和她一起养育女儿。但她没有把握住这个机会。我在她眼里看到的只有仇恨,还有做了几年牢的不甘心,她心里怨气冲天,有这样一个疯女人在身边,就像定时炸弹一样,对我和女儿都没好处,所以我最后接受邱正的建议,动了手。说实话,如果我不下手,何岸迟早会对我下手。你们信不信无所谓,事实就是这样。”
王婧彤抬起眼睛,看着张龙泉。刚听到何岸死讯的一瞬间,她眼中似乎完全失去了光采,但现在逐渐传达出一种由坚毅构成底色的悲愤。
“何岸确实不该坐牢。至少……她不该一个人坐牢。”
王婧彤沉默片刻,转过头,注视王卓慈,就好像持枪的男人并不存在,只有妹妹是她唯一的听众。姐妹俩的手握在一起。
“何岸,是我在里面最好的朋友。我和她是共犯。我们商量好了,把梁奇引出来,然后动手。”
王卓慈颤抖着说:
“你们俩……为什么?”
“诊所里发生过很多很多事情。有姑娘连续做了五次,胚胎没办法在肚子里活下来,最后只拿到了八百块钱就被赶走了。还有人死在里面。我身上也发生过很糟糕的情况。至于报警这种念头,只能想一想而已,在里面和其他孕妈相处得越久,就越没办法报警,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是走投无路,或者对于挣这一笔钱有很大的期待才愿意留在诊所,谁报警,谁就是害了所有人。我们俩决定要杀他,和正义感也没有什么关系。最后一年,梁奇的状态已经很不稳定了。他……他想和我发展关系,私下里,和我说了很多不该让我知道的事情。他说,他志不在此,以后还要做大事业,不可能一直这样做下去,还有,和邱正这种人合伙,越长久越危险,想早点脱身。我对他说,我根本不相信你说的话,在你们眼里我只不过是挣钱工具,你要拿出诚意。我这么说是为了刺激他。他回答,可以当着我的面,把瞒着邱正存下来的一些钱交出来,放进我指定的账户,前提是我愿意和他在一起。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何岸,然后和梁奇约好了时间和地点。”
王婧彤仿佛回忆起了一些令她十分轻蔑的情景,憔悴地笑了笑,继续说:
“但他其实只是想骗我出来和他上床。他带的所谓一大包现金里,只有最上面铺了一层真钱。我发现了,他恼羞成怒,想强行对我动手。我呼救了,事先埋伏着的何岸冲出来,我们一起——一起把他杀死了。但是……我们做得非常糟糕,现场留下了不少痕迹,而且逃跑的时候还被过路人看见了。是何岸拖住那些人,让我先跑。我们事先就约定过,我和她,不管是谁,如果有一个人被抓住了,无论如何也不要把另外一个人交代出去。最后,只能说我们太无力,太天真了。我们杀死了梁奇,但谁都没有跑掉,都没有得到自由。她被警察抓住了……而我落到了邱正手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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