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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中部15儿子的救星(1 / 1)

人在同一晚的梦中,会经历无法计数的荒谬情境;在这些情境之间,梦中人以接近现实逻辑的身体行动,——为了逃离不可名状之物而奔跑,攀登摇摇欲坠的楼梯,力度跃过鸿沟,让自己从一种荒谬过渡到下一种荒谬。

谢兰觉得,自己仿佛就处在这种非现实的过渡状态。她在车后座,身体僵硬。开车的是江立,自从认识以来,两人交谈不到三句。而把她拽进这梦境的邱正,坐在她身边。

这情景,让谢兰想起电视上看过的美国老西部电影。各怀鬼胎的人,在驿站挤上同一驾马车。车上拥挤,他们身体被迫接触的次数越多,互相之间的防备心就越重。大部分乘客永远到达不了目的地。

她能吗?

他们要前往二百多公里之外的县城,谢平威的居住地。车子已驶过不少渺无人烟的路段。她想,如果他们要杀死她,已宽容地放过了一个又一个机会。

“小兰,”邱正说,“如果你事先知道我在哪,会不会先考虑找我帮忙?”

谢兰摇头。

“为什么?你害怕?”

“我本来就不太了解你。”

“呵,你不敢联系我,倒是敢一封信一封信地敲诈天天在媒体上抛头露面的人。梁奇出事之后,那么多我熟悉的人,——有的人和我有仇,有的人我一直放在心上,全部各奔东西,杳无音信,只有你,竟然因为这么稀奇的事,回到我身边。凑巧不叫缘分,逃不掉的才叫缘分。我想起来,很久以前,梁奇允许你回老家帮我们找合适的人,但他很不放心,说对你太纵容了,身边没个信得过的人盯着,一定没有好结果。我和他说,你天天这么紧张,纯粹是给自己徒增烦恼,小兰肯定会回来的。”

谢兰不想再听邱正像往日一样称呼她了。过了快十年,他再次试图训练她。在诊所里,防止孕妈逃跑的最有效办法,不是暴力威胁和森严安保,而是这种依赖和服从性训练。成为孕妈,胎儿在子宫里成长之后,激素引发的强烈情感波动和被照护需求,恰恰让她们成为服从性训练的最佳实验对象,忘记了自己身处于精心构建的牢笼。

到了县城后,邱正让谢兰先打电话,确定谢平威行踪。谢兰照办了。刚通话时,儿子的的声音含糊又迟疑。谢兰一说带了钱来,如果躲躲闪闪,就不把钱给他了,谢平威立刻卸下防备,说就在家里,要来赶紧来。谢兰心中叹息,正是这种在利益面前容易轻信的品质,让儿子陷入窘境。

此刻的谢平威正迷迷糊糊地瘫在床上。一挂断电话,手机落在枕头边,他就顶着直射额头的天光再次入睡了。半个小时后,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。他像一个只剩下本能反应的奴隶,也不多想,睡觉时怎么穿,起床就怎么穿(白色背心灰色内裤),吸着底和面上都沾满烟灰的人字拖,走到玄关打开门,看见母亲站在门外,竟忘记了曾经接过她电话,不假思索说了一句,你怎么来了。没等谢兰回答,在她身侧的江立抢先一步踏入房间,把住门,让谢兰和邱正进屋。

接下来发生的,是一场激烈但迅速得到解决的误会:谢平威以为母亲引来了两个他没见过的催债人。事实上,这两个男人不是来对付他的,但对他也不会客气。江立长着这样一张脸——如果谢平威在街上偶然碰撞到江立肩膀,很可能斜看一眼,在心里骂一句,这个娘娘腔。但是江立进屋没多久,就让谢平威明白了,至少这一次不该以貌取人。

五分钟后,谢平威套上了一条外裤,畏畏缩缩地陷进沙发里,神色茫然,用一大团纸巾按着鼻子止血。江立站在谢平威卧室入口旁边,——因为难以忍受其中异味而关上了门,像一块不会动弹的人形立牌,安静地监视着眼前的一切。邱正坐在谢平威对面,对他说,我们是你妈妈的老朋友,听说你惹了麻烦,给你妈妈也造成了一些损失,所以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,看能不能帮你们母子俩想个解决办法。

邱正花了一个小时,从谢平威嘴里掏出了许多谢兰不仅没听过,而且根本不会想到的事情。<

事实如下:

谢平威尽力贯彻了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投资原则,只不过他的投资全变成了债务。他只把“精品茶叶”一事告诉母亲,因为那听起来最为正经,就好像亏损得有理有据。他的债务分散在品种犬饲育、以太币、野生黑松露采挖等等行业,以及无法公开接受行业监督的生意,主要是入股赌场,甚至他自己也曾尝试房贷。涉及如此多样的行业,并不代表谢平威本人有不辞辛劳开山凿路的精神,因为绝大部分的“挣钱机会”都是同一个债主洒上了糖霜喂到他嘴边。

在债主命令四个手下死死抓住谢平威的手脚,晃动着烧红的火钳,威胁要烫熟他的一个睾丸之前,谢平威一直以为对方是自己的贵人,是同舟共济的好哥们,并且在那人移开火钳,咧嘴笑着说“不过是吓唬吓唬你”之后,还是没有完全放弃建立这座友谊大桥的希望。

谢兰产生了两个想法。

第一是,儿子远比她了解中更容易受误导。她不忍心在脑中使用“更蠢钝”,因为他儿子面临的不是智力问题,而是满怀着一种虚妄的自信。

第二是,——难道邱正真的打算帮我?

谢兰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假设,就像拟态成蜜蜂的食蚜蝇,假装自己其实是花粉和蜜的使者;但她缺乏足够的自控力,去捕捉并且消灭它。

“小江”,邱正说,“带他出去抽根烟,放松一下。”

江立转身走进卧室,嫌弃地抄起挂在床铺边的一件外套,回到客厅,把它抛到谢平威身上,说,走吧。

谢平威用迷茫而又有些憋屈的目光看着母亲。

谢兰说:

“你出去。”

谢平威只能穿上外套,起身,低头走向玄关。

谢兰心中充满和邱正独处于密闭空间的压力。而两人出屋时,如重锤的关门声,在这份压力上继续增加砝码。

“怎么样?”邱正说。“心里是不是挺不舒服的?”

谢兰不语。她不知自己是在生气,还是伤心。两种情感纠缠着,像赌徒投掷进同一个瓷碗里的两只骰子,相互碰撞,并且徒劳地回避这种碰撞,永不停歇。

邱正又说:

“他今年多大了?”

“二十四。”

“二十四。”邱正放低声音重复这个数字。“前面的路还很长。他能不能好好地走下去,看你的了。”

“我……我管不住他。”

邱正上身前倾,伸出右手,握住谢兰搁在大腿上的左手。

“你觉得你儿子无药可救了?”
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我已经和你说过,债务的事情,可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严重,我们可以想办法。而且在听过他解释自己的情况之后,我的信心更足了。一步一步来吧,先解决这件事,再考虑他的前途。小兰,只要你点个头,我们可以一起,帮你儿子回到寻常的跑道上。”

谢兰沉默许久。她的肌肤没有对邱正的碰触做出任何回应,仿佛她的手只是一块恰好能支撑他人手掌的石头。邱正不是在布施善意,更不用提爱意;她不至于产生如此荒谬的错觉。她知道,如果现在点头,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。

于是她点头了,说道:

“你帮一帮他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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