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中部16谢谢你(1 / 1)
接下来的事情,随着谢兰的回答而突破闸口,在三十六个小时以内,以滚石冲下陡峭山坡的态势,借风狂奔,超出了母子俩思维上适应现实的速度。
江立把谢平威带回了屋里。邱正对谢平威说“带我去找你的债主”之时,谢平威十分恐慌,仿佛是一头被赶上拉货卡车之前,突然领悟了人类语言的猪崽。
半个小时后,他们来到了债主的地盘。这家“公司”门外可见的唯一招牌是“xx藏式古法健康咨询”,但是从来都没有客人为了招牌上描述的所谓排毒减肥妙法,上门拜访。任何稍有社会底层生活经验的成年人,一旦走进这建筑,立刻能嗅出藏在每个可疑角落的所谓江湖气。混合着吹嘘吹捧的污言秽语,以缭绕烟雾和凝结在地板上的痰为载体,在走廊之间回荡。
债主50余岁,容貌和装束都非常适合出现在地方报纸头版,以和蔼目光注视农户,标题中包括“莅临指导工作”等字样。邱正粗略表达来意之时,债主露出经过精密计算的老练笑容,这笑容的具体含义,由对话者和他之间的经济纠葛所决定。双方的交涉由很多次谈话组成,有的不允许谢平威参与,有的不允许谢兰参与,还有的,母子俩都被拒之门外,旁听者只剩下烟酒茶。
下午五点半,债主说要下班了,明天再聊,假模假式地问邱正一行人要不要一起吃饭,邱正婉拒。当夜,江立拿走谢平威住处的钥匙,把整个屋子搜了一遍,确保他没有隐瞒更多事情。邱正在酒店订了房间,对母子俩严加看管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半,他们再次去找债主。交涉一直进行到下午三点。当时,母子俩坐在一楼一间狭窄的会客室里,空气中漂浮着白酒和石灰的气味,邱正与债主交谈的房间在他们正上方。母子俩听不见上头的说话声,但脚步和挪动椅子的噪音清晰入耳,加重了他们的焦灼和担忧。因为有债主的手下看管着,母子俩无法随意交谈,谢兰只能问儿子一些最近身体怎么样,有没有自己做饭之类的问题。在这略显尴尬的交流中,谢兰觉得儿子仿佛变回了当年的小孩,一问三不知、一脸不耐烦,但这都可以归类为前青春期的闹别扭,对她来说,算不上难以容忍的亲子矛盾。
在这一刻,谢平威深刻理解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,神情和体态表现得如此无助,几乎让谢兰忘记了,就在半个多月前,儿子还曾为了钱的事情,在电话里对她破口大骂。
儿子现在到底在想什么?他是否能明白,她经历了多大的波折,才为他争取到一个纠正人生的机会?谢兰太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,这让她有一种大脑过分活跃,感到不适。她不是想邀功,不是想寻求儿子的感恩戴德,单纯是想通过这个机会来了解他。这一份好奇和期待,几乎化成了一种积极的心态,让她暂时忘记了自己是处于怎样的困境中。
楼上的脚步声突然变得繁乱,然后瞬间消失。一种大事来临的预感,促使母子俩几乎同时抬起头来。三分钟后,会客室的门打开了,邱正进屋,对他们说:
“谈妥了。”
结论:谢平威只需要归还原欠款的三分之一——六十万,而且其中二十万算做给债主集资的一笔货款,日后若产生利润还“有可能”返还。除此之外,他们今天还要和债主吃个饭。
谢平威像突然得知判决撤销的死囚一般,猛然迸发出一种仿佛要胡乱打砸东西才能压抑住的生命力,千谢万谢,然后问邱正,我们待会是去哪家吃饭,你们这么辛苦,让我也出点力,我来订餐吧。邱正说,你不要这么激动,只邀请了我和小江。然后他看着谢兰,目光在她的脸上驻留,就在那一刻,谢兰突然浑身发冷,因为这无言的目光清晰地表明,留给她做决定的时间不多了。
次日早上十一点,谢兰坐在酒店房间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;邱正坐在她对面;江立在衣柜旁边靠着墙壁划手机。自从事情说妥之后,谢兰一直脸色蜡黄,浑身无力,像等待着身体内部一种致命的病变。她不知道当下这一刻儿子在哪,而且不知为什么,也没有对邱正询问他下落的意愿。
“我之前没有估计错。”邱正说。“债务至少能砍掉一半。结果,只需要给六十万。主要是我和你儿子没什么非帮不可的关系,和他们解释不明白,不然还能再少一点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必了,你已经说过很多次谢谢了。我之前和你说,希望给我一个帮你忙的机会,这个机会我把握住了。你觉得呢?”
谢兰不语。
“其实,谈是谈妥了,但我还没有把钱给他们。我可以现在就走掉,——哪怕带着你走掉也行,他们拦不住我,但你儿子情况就不一样了。只有我们之间的事情办妥了,你儿子的事才算真正办妥。你明白吧?”
谢兰点点头。
邱正很不情愿似的深深叹了一口气,然后说:
“比起你手里有什么对我侄子不利的证据,我更不放心的是……你还有一个帮手。你现在能帮我联系上这个人吗?”
“如果我……我现在突然联系她,她会听出来我不是自愿的。”
“确实。不过,我也花了不少时间了,没法像你那么有耐心,一封封地寄什么匿名信。我现在就要找到这个人。她在哪?”
邱正已经通过张龙泉知道了谢兰的帮手是谁,但他决定,若非必要,不提她的名字,以免在谢兰心中引起预料之外的情感波澜。
“她——”
“小兰,”邱正打断了她,低沉而严厉地说,“不要撒谎。”
谢兰浑身发抖。难以想象的压力,快把她压垮了。她觉得自己被倒悬在一个不分白天黑夜,一片混沌的世界里,无法出声。她不敢直视邱正,目光无助地漂向左侧,看见对面楼房顶上有一个女子正在晾晒床单,因身材矮小,努力地抬起右手。谢兰突然产生了一种疯狂的羡慕。无论阳台上的女人是谁,过着怎样的生活,为什么在这一刻我不可以是她?为什么是我坐在这里?<
“说话。”
“她在云溪酒店。中山南路的那一家。307房。”
“你确定?”
谢兰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邱正拿起一直放在茶几上的手机,打给待命的张龙泉。
“中山南路云溪酒店,307房,”邱正稍停,因为张龙泉的回话,展露出一种确然、自信的笑,继续说,“对,我也觉得……不多说了。你现在就去。我等着。”
谢兰双手捧着脸,头部重重地垂下,发出足以让陌生人感到惊恐的抽噎,像有一只无形的虫入侵了她喉咙,无止尽地分泌着怨毒,堵塞气管。泪水从颤抖的指缝之间渗出来。
这个反应,足以让邱正确信,她说的是实话。
“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。”
他站起来,对江立使了个眼色,让他看着谢兰。江立放下手机。邱正离开了房间。
张龙泉赶向目的地。他甚至不需要开车,因为这个地点离他现在的住址非常近。
事实上,这家酒店和邱正有生意上的联系,是他常常临时安置手下和客人的地方。
张龙泉赶到酒店大堂,找到当值经理。经理知道他是谁,满足了他的要求,任由他查看307房的订房纪录。
当看见王卓慈的照片出现在表格上,张龙泉不自觉地笑了。他感到兴奋,心中出现了一道亟待被填满的裂缝,但这裂缝并不让他痛苦。
王卓慈如今不在酒店里,但记录显示她尚未退房。五分钟后,张龙泉进入307房,不急着观察房间内部,而是直接走到了窗前,一把拉开窗帘。在电话中听到地址的同时,他就有所预感,而这个预感得到了证实。
从这扇窗户,可以观察到不远处的停车场。张龙泉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宝蓝色五菱宏光;那是邱正给他提供的专用停车位。他之前就疑惑,在他和谢兰初次谈判的那一天,为什么王卓慈能成功地跟在他后面。看来,她监视他的动向已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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