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中部13谢兰人生中的一天,其二(1 / 1)
谢兰穿好衣服,准备离开客房。她发现房门上用胶布贴着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:
如果敢报警我们就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捅出去
请你吃顿饭↓
箭头下面是一张十元钞。
谢兰撕掉纸条和十元钞,塞进上衣口袋,急匆匆走向走廊尽头。旅馆只有三层,无电梯。下楼梯时,她突然感到呕吐的冲动,紧握栏杆稳住身体,但一团滑腻的恶臭还是从胃部涌上口腔。她吐在楼梯转角处,嘴里有一种和普通宿醉后呕吐不太一样的强烈苦味,喉咙隐隐灼痛。她想,她们一定在酒里放了什么东西。
清晨五点半,街道上几乎仍是一片漆黑。前台无人值班。谢兰左右张望,又在紧张情绪的控制下,斜过身子朝前台后面看,好像下面可能蹲着人似的。然后她喊,有人吗,有人吗。不远处,谢兰之前未曾注意的一道木门突然打开了,一个揉着眼睛,一脸不耐烦的姑娘晃晃悠悠走出来。客源贫瘠的小镇旅馆,负责接待的员工不会24小时规律轮班,时常藏起来打盹。谢兰一边抵抗着酒药混合的后劲,一边艰难地从纷乱头绪中理出一个相对清晰的思路,说自己应该是被打劫了。
前台员工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手足无措,缺乏处理这种场面的经验,一开始老说,过一会经理就来上班了,你等他到了再说可以吗。谢兰不得不发火,警告她,如果不配合,等民警来了,就会觉得你是共犯。员工只好给她看了监控录像。午夜零点过四十,和谢兰唱歌的两个姑娘,以及一个带墨镜的陌生年轻男人,搀扶着似乎醉得不省人事的她,走进大堂。在录像里,谢兰的脖子仿佛变成了毫无承重能力的丝线,头一直重重地朝后仰,依靠一男一女交叠的胳膊支撑着。他们使用谢兰的身份证开了六小时钟点房,付过了房费,以他们只是安置醉酒的朋友,自己并不过夜为理由,避免了透露身份。从前台的角度来说,事实的确如此,因为那三人在半个小时之内就离店了。
看完监控之后,前台忐忑不安地问,姐你要报警吗,能不能等到八点,到时候经理就来上班了。谢兰瘫坐在大堂的沙发上,双手交叉抱于胸前,在忙活刚才一通之后,大脑似乎一片空白,除了一种淡淡的碰上倒霉事的懊悔,竟无其他感情。员工见她脸色难看,坐在大堂怪吓人的,对她说,姐,用你名字订的钟点房还没到点呢,你还可以回房去休息一下。谢兰第一反应是觉得这个建议有些可笑,但还是去了。因为出来的时候急急忙忙没有拔房卡,员工又给了她一张。
谢兰上楼梯,从正在清理她呕吐物的老年清洁工身边走过。她回到房间,又到卫生间呕了一下,但没吐出东西,漱口洗脸,躺到床上,睡着了。再次醒来已是十一点半,超过了钟点房时限,没有人来催她退房。她终于彻底清醒了,思维变得活跃异常,许多令她惊恐的意象,如同一大群穿着古怪戏服,手执各色武器的精怪,吵吵嚷嚷地撕裂她意识底层那一道空茫的纯白幕布,倾泻式地入侵她的大脑沟回,放肆开展它们群魔乱舞的破坏仪式。
在这些意象中,最令谢兰颤抖的,是梁奇的脸。他对她说过,如果招惹上警察,把火引到我们身上来,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。她心里明白,如果她犯的错,严重到需要梁奇使用称得上“生不如死”的手段,那邱正是绝不会帮她的。从一开始她就知道,没人和她站在一边。
足浴城下午两点开始营业。上下班的时候,员工不走正门,而是从夜宵街对面的后门出入。十二点刚过,谢兰回到夜宵街口,守候着。一点钟左右,员工陆续涌入。谢兰从人群中分辨出了那两个女工,她连忙赶上去,叫其中一人的名字,——现在她意识到,她们透露的很可能不是真名。
两个姑娘停下了。较年轻那一个,把左手搁在眉弓上遮阳,浅笑着对谢兰说:
“姐,你酒醒了?”
“把我的东西还给我。”
姑娘的声音展现出忸怩作态的轻盈:
“啊,你丢东西了?”
她的这种情态,在前两夜的交谈中,已经展现在谢兰眼前;之前谢兰对此并不介意,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,她觉得这只是年轻姑娘试图展现魅力,难免显得招摇。现在,她感受到的是轻佻的恶意。
“别装蒜了。你们给我下药,还带了一个男的来打劫。我的包,还有里面所有东西……除了身份证,你们全拿走了!”
“胡说什么呢。我们看你醉得七晕八素的,怕你出事,把你送到酒店,算有情有义了。你要是丢了东西,可能是我们唱歌的时候落在包厢里了,你去那找啊,怎么赖在我们身上了。”
“别理她,”她的同伴似乎有些心虚,无意和谢兰周旋,“我们赶紧去打卡吧。”
“昨天我们还聊得挺好的,不知道这姐发什么羊癫疯。”
她们转身离开。谢兰突然怒火中烧,冲上去,毫不留情地揪住年轻姑娘的头发,使劲拉扯,同时咒骂着让她们还东西。另一人对谢兰又踢又打又抓,但没法让她松手。被揪头发的姑娘尖叫,脚下一滑,背部着地,双腿朝着天空乱揣,有两脚踢中了谢兰的胃部。谢兰眼前一黑,松开手,捂住腹腔。一名足浴城保安发现了这一幕,冲过来挥动手臂把双方分开。那姑娘站起来,脸色土灰,眼中噙泪,对谢兰大叫大嚷,臭婊子,这么有胆量,你要么打死我要么去报警。
谢兰像没看见保安一样,想再次冲上前去;保安推了她一把,逼她后退。围观者逐渐聚集,以或好奇、或厌恶的眼神看着她。谢兰头皮发麻,仿佛有沾满下水道污秽的脏手一把捏住了她的脑干,一种深刻的恶心通过脊椎传遍全身。保安指着足浴城后门,对两个姑娘以及围观员工说,不要惹事了,去上班,这里我来处理,并且驱赶他们。等他回过身,谢兰已转身离开,走出十来步了。保安没有追赶。
谢兰不是一个轻易发火的人。或者说,在此前的人生中,作为一个对欺侮并不陌生的女人,她缺乏把怒火呈现出来的基本条件,——忍耐和回避往往是更有利于自己的选择。当众发怒是一种特权,属于有底气或者有途径维护自我尊严的人。谢兰在这一趟并不光彩的旅程中积攒的一点点底气,因为刚才的发泄而消耗殆尽,怒火已成灰烬。
走了一会,谢兰发现自己迷了路,来到一条没见过的小巷。她乏了,在一家小吃店外摆的条凳上坐下。店老板走出来,问她要吃什么。她本打算站起来走掉,但想到身上还有从客房门上揭下来的十元钱,不用白不用,就买了一根烤肠和一碗小米粥充饥。
吃了东西,身上疼痛减轻,恢复了一些力气,多年以来夹缝中求生的经验开始发挥作用。
谢兰想,到足浴城闹事是没用的,而且暂时不能放弃报警这条路。对方若对警方举报,说她做代孕生意,可以说是空口无凭,因为她没有给她们留下任何实物证据。
她被抢走的手机里,有一些和诊所相关的危险信息。如果警方帮她找到回手机,的确有泄漏的风险,但她觉得这么一个老山区乡镇里头的民警,未必会有那么强烈的职业责任心,非要详细检查一个抢劫受害者的私人物品。<
如果实在不能报警,那她就只能联系梁奇,或者逃回诊所。不管怎么选择,她需要钱。现在身上只剩一块五和一张身份证了。
冷静下来之后,思路也宽了些。在被抢劫之前,谢兰入住的是另一家旅馆。如果现在去提前退房,还能退两天房费和一天的押金,算下来足够买回程火车票了。
她竟松了一口气。
二十分钟后,谢兰回到旅馆前方的小路上,看见一个姑娘坐在门前台阶上。她本不在意,对方突然抬头,发辫上的蓝色丝带也扬了起来。
谢兰僵住了,不由得后退一步。
蓝丝带姑娘步下台阶,以一种严苛的眼神看着她,说道:
“你现在有什么打算?”
“你和她们是一伙的?她们让你跟着我?”
“不是。我看见你们打架,也听见你说,被她们带着一个男的打劫了。你丢了多少东西?”
谢兰不语。
“我警告过你,她们没那么好骗。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可以帮你把东西要回来。”
谢兰冷笑:
“就算你和她们不是同伙,那也是和她们并排坐着帮人洗脚的。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这张嘴?”
“我不会免费帮你。我有条件。”
“……什么条件?”
“我可以去做代孕。但是你们要给我预支一笔钱。”
她直率地提出利益交换倡议,让谢兰不由得想:也许她确实不是她们的同伙。
谢兰问:
“你叫什么?”
“何岸。何时的何,岸边的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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