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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中部12谢兰人生中的一天,其一(1 / 1)

2009,秋

谢兰不会称之为快乐或幸福,但那是她人生中较为松弛的一段时光。她包里有钱,想吃就吃,饿不着。梁奇忌惮于她和邱正之间的关系(如果称不上关系,至少是一种密切来往),对她的态度和气了许多。宝贝儿子避免了再次留级的命运,顺利升上初中。使用定妆喷雾的时候,谢兰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漂亮,仿佛那个头发油腻、脸色蜡黄的深山女孩,被封在了一层粉白,饱满,有风情的外壳里。

不愉快也还是有的。最近几日,她每天都会看见织妇山的轮廓。它环绕小镇,在谢兰眼里更像是一只扭曲的墨绿色蜈蚣。在蜈蚣的怀抱里,斜躺着她在其中度过了婚姻生活的破落村子,原本是就着山名,叫妇山村,正式行政化之后改名富山村。虽然几乎没有这个可能,但停留在小镇,她总担心会遇上曾在富山村里打过交道的人。她努力打扮,护肤的原因之一,正是要让自己在往日的目光之中不可辨认。

在说家乡话的地方,更容易钓到目标。梁奇限她二十天,至少找到一个愿意去诊所当孕妈的姑娘。头三天,谢兰就谈妥了一个,对方27岁,离婚,生育过,在亲属开的小旅馆里做前台,因家庭不和被赶了出来,一时想不出别的打算,愿意试一试。她俩坐上前往火车站的大巴,半途上有民警上车检查,那姑娘心中的胆怯被唤醒了,到了下一站,非下车回家不可。于是谢兰也只好再次回到了镇里。接下来好几天,她无所建树,中途接到梁奇一通催问进度的电话,心中日渐焦灼。她从镇东晃荡到镇西,发现了一座生意兴隆的足浴城,终于找到了新的希望。

虽然店名叫“艳享阁”,但这大体上是一家做正经生意的足浴城,兼作住宿生意。每天晚上十点半,足浴业务就结束了,有的客人会加钱留宿,十一点左右,晚班女工们就从后门分成好几波涌出来,或是结伴回家,或是在附近吃宵夜。谢兰就在此处等待,凭眼缘寻找合适目标。第一条标准自然是年轻,第二是她们看上去不能太过疲惫,——并非指一时劳累,而是希望的堤坝已经彻底被生活中的劳碌和不幸冲垮,因为精神过于不稳定的人,不利于诊所的安全和保密性。这只是在外表上初步筛选,具体成不成,还是得聊,而且需要聊不止一次。

选中之后,就上前搭话。谢兰在按摩店工作过,有类似生活经验,破冰很容易。某种程度上,这有些像和男人进行一次速配式的调情,而谢兰在这些对话里扮演的角色更接近男性。谈话次数不宜过多,信任感不宜堆叠得太足,因为如果她在已经完全成为一个专职提供愉快气氛的朋友之后,才突然亮出“你们对代孕挣钱有没有兴趣”,对方反而会体验到一种用筷子翻开新鲜蔬菜,却在菜叶上发现了一团虫卵的遭背叛感。既然她的提议是动用对方的身体,按次数计算,而不是承诺一个无忧无虑的幸福未来,那就必须在一种神秘和好奇感交织的针眼上提出这件事;如果对方接不住,那就早早更换目标,毕竟离梁奇定下的期限也没几天了。

今天夜里,谢兰在吃夜宵的人群中发现了一对十分符合标准的女孩。她们分别是24、25岁(自称),活力十足,打扮得青春靓丽,像是下班之后还要继续体验夜生活的模样。谢兰和她们搭话,提出帮她们买单,聊了十余分钟,就顺利地提出了核心话题,给她们细数做一次代孕母亲的种种好处。她们其中一人未生育过,但不忌讳谈论这个话题,两个朋友之间甚至互相有一种互相鼓劲的意思。

谢兰询问未曾生育的女孩:

“如果第一胎不是自己的,你能接受吗?”

对方回答:

“我还没打算结婚。而且哪怕和老公生第一胎,那也不见得是我自己的啊,孩子首先是老公和他爸妈的,等到养成个大人,有手有脚,知道孝顺妈了,到那时候可能是我自己的了,也可能不是。”

谢兰说:

“看你这么年轻漂亮,说话怎么像老人家。”

女孩粲然一笑:

“我妈就是这么说的,我妈还说我外婆也是这么和她说的,我觉得没说错。”

她的朋友抬起右掌,把大拇指折到掌心,问道:

“姐,第一次真的就能拿这个数?”

谢兰说:

“我是和你们保守计算,四十是略低于平均数。我们和客户的协议都写得很细很正规的,”她刻意放低声音,像在透露不传之秘,“如果孩子生出来健康漂亮,顺产,加红包,至少百分之二十,还有客户真的高兴了,私下打红包。你要知道我们做的不是穷人生意,来的基本都是不差钱的人,他们买的就是服务水平。而且这个服务水平,其实都花在了你们身上,你们要是在医院给自己生孩子,医生护士就是一个上班下班的态度,管管你们死活,别的该敷衍的就敷衍,在我们诊所就不一样了,说实话,人怎么才能联系得紧密,就靠共同利益,全心全意伺候好你们,你们舒服了,客户才舒服,到最后大家都可以分蛋糕,而且最大最甜的一块就是你们的。”

听了这番话,两个姑娘看着对方,进行着独属于她们之间的交流。

“这姐说的是挺动人的。”

“你有经验,你说说,为这个数折腾几个月,值不值?”

“要是孩子他爸愿意给我这么多,我当然愿意再生一次,但情况不一样啊,不好说。而且去的话,至少得几个月见不着我女儿,我得想想怎么解释。”

“那确实。”

“你和你现在男朋友不是也挺好吗?他一个月挣六千,在我们这算挺阔绰的了。”

“六千?屁的咧六千!他怎么不说一万八?他说是如果今年能升经理,就有六千,之前还说四千五……”

她们没有立刻敲定的意思,谢兰也不急于一夜功成,静待她们聊完。

另有一件事引起了谢兰的注意。在她搭话之后不久,另有一名足浴城女工进了这家店。她素面,用蓝色丝带扎着一只短辫子,坐在她们右后方。除了用略显低沉的声音点单,她没有发声,默默地一个人吃东西。在和眼前两人聊天之时,谢兰也不忘抽空看一眼是否还有别的可行目标;她不禁察觉,右后方的女工似乎逐渐放慢了吃东西的速度,像在细听她们的交谈。

谢兰借着点啤酒的机会,回头对服务员挥手,打量了那姑娘一眼。她不算好看,神色有些阴沉。谢兰想,她不像是梁奇会满意的类型,也就没有再多加注意。

接近十二点,两个姑娘吃饱喝足,约定和谢兰第二天同一时间再聊。她们没有留下联系方式,谢兰并不放心,但是也不该逼得太紧。道别之后,双方沿着同一条路的相反方向离开了。

午夜时分,在荒僻小镇巷道之间独行,谢兰还是有些害怕的。刚看到旅馆招牌的时候,她突然听到背后有人说了一声,等一等。谢兰吓了一跳,停步,身体保留着往前走的势头,回头看,是那名扎着蓝色丝带的姑娘。

“你叫我?”

“你以前是富山村的吧?”

“什么村?”

“就是北边织妇山里面的村子。一听你的口音就知道。”

谢兰还真不知道,自己曾居住的村子,和离村子仅一山之隔的小镇,还有什么口音上的区别。

“我没去过什么富山村。”

“我妈妈是富山村的人。”

“你想干嘛?”

“在我们上班的地方,二楼和三楼窗口,可以看见那一排夜宵摊。有好几个人都看见你了。我就是想提醒你,这里的人没那么好骗。”

她的声音没有感情,也听不出威胁的意味。谢兰不想再纠缠下去。她转身往前走,越过自己实际下榻的旅馆,在前方一个拐角回头看了一眼,对方已经不见了。她在能观察其门口的黑暗中等待了一小会,没发现异常,回到旅馆中。

第二天夜里,谢兰在同一时间等待那两个姑娘。她们晚到了十五分钟,说是快下班的时候,老板突然训话。谢兰提出再次请她们吃夜宵,但她们说,因为明天放假,想去唱歌,不打算吃夜宵吃得太饱,等会一边唱歌一边吃点零食就行。谢兰心忧这两个姑娘可能诚意不足,只是想找人陪着玩并且买单,但是离期限只剩两天了,除了押注在这两人身上,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,于是只能和她们去了k歌厅。<

谢兰尽自己所能地迎合她俩的情绪,追赶她们的兴奋程度,同时一直琢磨该如何寻找说正事的切入点。轮到她唱歌时,昨夜蓝丝带姑娘所说的口音一事,开始在她脑子里盘桓,令她有意识地纠正自己发音;另外两人半真半假地批评她害羞,不敢洒脱地放声开唱。

她们一边唱歌,一边吃零食、喝酒。谢兰酒量还行,但是在某一瞬间,她的身体在沙发上慢慢滑下去了。她心想,这可不行,在k歌包厢里是谈不了正事了,只能等她们玩尽兴,一定要保留比她们更充足的精力。她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姑娘说,姐,轮到你点的歌了,于是便一鼓作气站起来——这是她的打算,但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离开了沙发。

醒来的时候,谢兰眼前一片漆黑。像每一个睡梦中突然惊醒的人一样,她的判断力处于一种虚弱而荒谬的状态,头一个想法是,她们俩是不是唱完了回家了,忘记了她,k歌厅已下班,员工关掉了所有电源,没人发现她在包厢里睡着了。数秒钟后,身体触觉复苏,她惊觉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,有霉味的床上,盖着被子。

街道上有汽车驶过,车灯透过窗帘,让谢兰在一瞬间看明白了房间的一小部分布局。她抬起上半身,摸到墙壁上的开关。床铺正上方的吸顶灯亮起来了,光线昏暗。谢兰身处于一间窄小简陋的旅馆卧室里,但不是她所入住的那一家。一阵强烈的寒意突然从谢兰的脖颈蔓延到整个上半身。她掀开有些粘乎乎的被子,发现自己脱得只剩下文胸和内裤。她的第一反应,是寻找自己的衣服和随身物品。忍耐着闷雷一般的头痛和剧烈心跳,她翻身下床,踩到了纺织物,低头一看,是自己的裙子。

十分钟后,谢兰明白了两件事。第一,她没有被强奸。第二,除了衣服和身份证,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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