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中部01璧人（1 / 1）

杭雁市

距离岑林市1300公里

广播电视大楼

实习助理小红急蹬蹬地出门了，要把三分糖的拿铁换成不另外加糖。是她听错，还是咖啡店员工犯错，32岁的邱洋无心追究，因为在无人的休息室里，他将迎来短暂的清闲时光，而清闲时光令他焦虑。在雪白墙壁上的现场同传显示屏里，他的妻子潘茗正在和另外三位明星妈妈录制节目，接受一位前记者（前创刊人、前品酒师、前雪中送炭策展人，根据他本人自传）转型文化栏目主持人的采访，主题是你后悔没有在生孩子之前读完的三本书。在四位受访人中，潘茗坐在从右数过来的第二位（观众所见方向），在邱洋看来，根据主持人的对话习惯，这个位置不如从左数过来第二位，但也可以打七分。

屏幕中的潘茗，邱洋今生挚爱，光彩照人，新近登上某时尚杂志辣妈排行榜第四名（首次出现在该榜上）。看着看着，邱洋突然皱眉，因为他发现妻子又习惯性表现出了一个屡遭批评的毛病。为了表达一种倾吐心声的感觉，她右手手掌朝上，手指合成花苞一般的形状，然后伴随着吐字往前一送，再把手指展开；但连续好几次，她的拇指和中指距离太近了，像菩萨在施手印。也不知是哪一家媒体或者公众号先起的头，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，辣评潘茗“自认有菩萨气质”，而这一笔就像蒲公英一样全网传递种群落地生根了。既然“自认有菩萨气质”是个问题，那么顺下去，人设做得太过火，自然是个问题，再顺下去，每次出红毯露太多肉（与人设不符），更是一个问题。并非所有网络舆论都值得他们应变或调整，但这个不自然的手势，是得好好治一治。邱洋决定，一定要带上经纪人和制片谈一谈，力求在不缩短潘茗谈话段落的前提下，减少这个手势的出镜次数。

邱洋必须谨慎，必须做一个控制狂，因为他不想回到长久的清闲中。清闲是一种寂静，是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，看似静止不动，其实是坠落。在他心目中，人生的第一次真正的高光，是得到名校表演系录取通知的那一天；第二次，是毕业前就赢得了一个大投资剧目里的明朝锦衣卫配角。随后，咖位再也没上涨，角色越来越边缘，直到前任经纪人和他解约。

妻子潘茗没有在事业上经历过高期待之后的失落。她一直是个不太努力的人，先后做过网店模特，美妆博主，生活vlog创作者，但这些经历都没有成为夯实的地基，无法导向摘星揽月的高塔。像网络上无数美人一样，只要她还在某个年龄范围内，就是安全区，不怕吸引不到眼球，但岁月和前赴后继的人流迟早会把她挤出那狭窄的单行道。

但现在，俩夫妻的日程时常排得密密实实，像垒到了顶层却还没有消掉的俄罗斯方块。过去三个月，他俩相关的ag有十六次登上微博热搜前十。他们和全国有2000家门店的服装品牌签订了针织衫代言人合同。这一切都始于真人秀《爸爸别闹了》摄制组的一个电话。

屏幕里，潘茗对主持人说：

“……等penny上初中了，我一定要让她好好读一下这本书。我也希望，很多年以后，penny有自己的小孩了，也要让她读透这本书。它就有这么值得。”

邱潘妮。在镜头里，所有人都叫她penny。他俩的女儿——魂魄所系的玲珑人偶——生命中最闪亮的幸运星。其实，与其说摄制组最早是找上了俩夫妻，不如说是找上了他们的女儿。

两年前，penny给一个儿童运动鞋广告试镜。虽然因为身体协调性欠佳，不适合拍摄要求而落选了，但选角导演记住了她。这名选角导演随后进入《爸爸别闹了》的摄制组，立刻再次想到了她。制片人也很喜欢penny，但需要挑选的是一家三口，而邱洋和潘茗夫妻，实在不太对他们胃口。他们俩不是当红大明星，不是等待事业第二春的前明星，不是德高望重步入凡尘艺术家，而看起来又太精致，缺乏素人光环。最后实在是因为没有更好的人选，所以才和他们签约。

拍摄初期，导演不看好他们。但是，当第一批拍摄素材进入剪辑阶段，一种无人能预料的魔法，逐渐显形。他们三人，在编剧苦苦思考的范畴之外，顺利腾空，飞进了只属于他们的星轨。他们在既非明星又非素人的尴尬状态中，发掘出一种令观众共情的幽默。妈妈尽力想显得认真，有统筹力，但往往好心办成坏事。爸爸有一种自以为和明星平起平坐的自信，但又不讨人厌，并且在最恰当的时刻展现出了温情对待母女的一面。当然，如果没有penny那无限惹人怜爱的聪明劲，这一切都不会奏效；是女儿的可爱，让父母的一切缺陷，在屏幕上化成了让观众觉得“原来如此，可以理解”的无心之举。节目第二集播出之后，和邱家三口相关的一切网络热度数据，开始以惊人速度攀升。第一季大结局开播前，他们毫无疑问成为了节目的最大爆点。

邱洋从来没有想到过，自己会因为真人秀而获得真正的事业。刚考进表演系的时候，他何尝不曾想过，我有一个理想，我要成为中国的德尼罗或者帕西诺。但现在他深信，没有不朽的表演，因为一切艺术都受制于它所属的时代，而他的时代终于到来了。他承认，如果没有妻子和女儿，他就不可能获得成功，但一个人能把马龙·白兰度的成功和他眼睛的形状分开吗？妻子和女儿可是比眼睛更重要、更贴心的事物。家人是他的艺术公式中不可缺乏的因子。再说了，如果没有他，哪来的女儿？

接受这一点后，邱洋就开始以一种十分心安理得的态度，看待自己的控制欲。他深信，自己对于新媒体艺术和大众需求的精准判断力，是他的成功之源。这就是为什么他在操心自己的繁忙工作之余，还要仔细观察妻子在采访中使用的手势，力求消除一切会让自己重归清闲和寂静的隐患。

关键是把握尺度。在节目呈现的一家三口关系中，潘茗发挥的作用近似于“反派”，必须在一定程度上承受观众和网民的火力。但她又不能成为纯虚构作品中的反派，遭到观众厌弃，从而破坏三人之间完美的平衡。

邱洋侧过身，对着镜子，模仿妻子的手势，构想应该如何去改善。

这时，助理小红回来了。她右手推开门，左手拿着咖啡，然后整个人又背过身，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，同时嘴里“唉”的一声，就好像门上的阻力超过了她的臂力。她是公司另一个经纪人的亲戚，到这上班只有一个月，没有别的工作经验，用她自己的话说，来这之前只是在家里“躺尸”。有时候，邱洋会觉得，她许多唯唯诺诺的小动作，并不完全是出自一个圈内新人的惶恐之心，而是她自己明白，这样在邱洋眼中显得可爱动人。邱洋觉得，年轻女性在他面前急于展现动人之处，没什么好稀奇，而且是他应得的。

“漾，这个给你，还有……这个。”

为了与女儿的爱称更相配，邱洋在录制节目时，都让别人称呼他“漾”，按照英语young来发音，所以新来的助理也习惯这么叫他。

小红递出咖啡之后，又从挎包里拿出一封信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今天早上寄到办公室的。我其实之前就想给你的，但是没找着，刚才又去车里看了一眼，掉在座位中间了。不好意思……”

“犯这种低级错误。”

邱洋喝了一口咖啡，看看信封。字迹潦草。没有寄信人地址。

“不是，小红，这种来路不明的粉丝信有必要给我看吗？”

“你看看背面。”

邱洋把信封翻过来。

背面上有三排数字。

11.9

6.6

5.13

邱洋皱眉。他抬头，看着小红，什么都没说。小红惊恐地点点头。

这分别是邱洋，潘茗和penny的生日。对内部人员来说，这不是秘密，但从来没有对大众公开这些信息。

邱洋掂量了一下信封，又晃一晃，非常轻，仿佛什么都没有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打开信封。其中只有不及a5大小的一张横线活页纸，而且被撕掉了一部分。纸上写着：

我知道她不是你的女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