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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上部20提前告别|上部完(1 / 3)

在乡村与乡村之间的夜空,渐渐出现群星,——它们从城市霓虹与观景灯漫天轰炸之中悄然撤退,而在它们冷漠的目光之下,一个人影,活力十足,如在酒精号令下跳动的颞部血管,踏着半人高的破败砖墙,攀上平房屋顶,把一捆听装啤酒放下。两只蚂蚁,被意外笼罩在易拉罐底的微小弧度之下,而对它们来说,那是寒气四溢的铝制天穹。

“丁哥,我回来了。”肖田说。

站在屋顶另一侧边缘的丁承锋走过来,拿走一罐啤酒。

“去了这么久。”

“我们白天看见的那些小商铺全关了,烧烤摊也没有,倒是有一家棋牌室还开着,从它家冰柜里买的。这鬼地方,我五六岁的时候,我爸带我来过这里,这么多年过去了,一点新发展都没有。”

他们要到荒僻乡间调查一个嫌疑犯,总计约十八小时车程,下午出发,在此地留宿。屋里只有一台老旧小电扇,酷热难耐,潮气也很重,他们俩一人拿了一个小方凳,到屋顶来吹一点穿越田野的风。

“受丁哥指导的时间也挺长了,一起喝酒的次数特别少,一只手就数得过来。”

两人都坐下,用啤酒罐碰了一个杯。

“你这里怎么样?”肖田看着丁承锋,指了指自己的嘴角。

“没什么感觉了。”

“那就好,不然喝酒会有刺激。小犁之前还和我说,她舅舅有一个独家药方,专治口舌起疮,对粘膜外伤愈合也很有用,让我去拿一小包来给你试试。我说你别瞎出主意,你舅舅说自己每个方子都是独家不外传,我怎么会拿这种过不了小白鼠实验的东西去害我师傅。”

“你怎么连这种事都告诉你女朋友?”

“那天如果兄弟们行动都果断一些,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碰上麻烦。我觉得有我一份责任,心里不太舒服,就和她说了。”

丁承锋一向不擅长判断同事是在说场面话还是真心话,但总的来说,无伤大雅,毕竟他自己不是高官,也没有成为高官的势头。

“不管是女朋友还是谁,你少透露办案细节。”

“还好吧,我很注意的,凡是和小犁提到我工作相关的事情,场所地点人物,我全部打码,真的。”

“睁眼说瞎话,你哪儿打码了?如果不是你点出我的名字,她怎么会说要给我药方子?”

肖田先笑,随后丁承锋也笑了。

“丁哥你倒轻松,不用处理这些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就是说,怎么对女人交代我们平常工作都在干什么。从我们刚认识的时候,你就独身,所以不用在这方面花心思。”

丁承锋突然觉得,肖田是不是其实酒量很差,喝了几口说话就开始不对味了。

肖田继续:

“独身有独身的好,现在两头的长辈都催我们先领证,挺头疼的。”

“你心里没想好?”

“倒也不是,就是觉得,怎么人生突然到了这一步。”

“你今年不是27吗,要是放在以前,这都属于晚婚了。”

“哎,我爸妈也这么说,我是不知该怎么办,”肖田把喝光的易拉罐扔掉,又开了一罐,同时说,“丁哥你真的是独身吗?”

“肖田,我劝你把酒放下。”

“我以为,在盲校的那个王老师……”

丁承锋察觉,这不是普通的说胡话。前些日子遭受领导批评,他坦白了和王卓慈一同去福利院的事,但除此之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肖田只亲眼见过王卓慈一次。他不该产生这样的联想——除非已经有流言在同事中传开了。

“你以为什么?”

“没有,我就是瞎说。”

在丁承锋考虑该如何追问的空隙,肖田一口气又喝完了一罐,开下一罐。

“你注意点,明天我们还要赶早的。”

“呵,其实我总共买了一打,半路上已经喝掉了一半。”

肖田使劲仰头,喝得是如此努力,仿佛啤酒是山泉,而他胃里有一群快要渴死的鱼。片刻后,他竟眯着眼睛哭了,左手紧紧抓住丁承锋右臂袖子,把眼睛往上面揉。

丁承锋立刻把右手抽开:“你干嘛!?”

“丁哥,我心里很烦,很难受。”

“结不结婚是你的个人问题,你问我也——”

“不,不止是家庭问题,还有别的。前几天,领导和我说,干完这段时间的活,要把我调到别的组……说我有潜力,应该到组织更需要我的地方……”

其实在上次遭领导警告之前,丁承锋就预感到会有这样的发展。领导们还是非常看好肖田的。

“工作调动不是坏事。”

“但是……我还听到一些和你有关的。有人拐着弯警告我,不要动用私权,牵涉进不在查案范围内的民间纠纷……要避免行为不端的同事对我造成坏影响,注意和工作中涉及的女群众保持距离……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。虽然没有直接点你的名,但是加上还要把我调走,我觉得就是那个意思。”<

“行了,不要把我不该知道的东西告诉我。”

“我觉得这样黑你不公平,”肖田突然使劲把易拉罐底部捣在地面上,酒液飞溅,“虽然有时候我也抱怨,但是在你这做事我觉得有意思,心里舒服!如果你脸色不好,那就是对我工作上不满意,不管我接不接受吧,这个相处的逻辑就很直接爽快。我刚开始立志想当警察的时候,觉得应该就是这样,就办实事呗,抓抓坏人,解决一下群众的安全问题。现在呢,这个人心思我也要猜,那个人态度我得放在心上,领导和我说完,我就开始后怕,以前他说你挺好,跟着你可以学很多东西,我当然说,对对对,然后使劲夸你。现在我也弄不明白哪句是真话,哪句是假话。可能我脑子不行吧,辨别真假这方面的功能,用在嫌疑人身上都嫌不够,还要用在组织生活上……”

丁承锋安慰了几句,无非责任和压力之间的老生常谈,至于肖田有没有听清,并不重要。事关前途、升迁,他本就没有教导肖田的本钱。他们俩中间只剩一罐啤酒,丁承锋把它从肖田够得着的范围里挪开。

“张龙泉的案子,我都觉得可惜,对你,那更不用说了。有必要那么急着排除他的嫌疑吗,不是他的血,那他可能有共犯……”

“从好的角度想,这也算有进展了。既然现场发现的血迹不是张龙泉的,在我们资料库里也找不到匹配,说明这人没有前科。而且,你刚才说起会被调走,我怀疑部分原因是领导不想让这桩案子拖累你,等你走了,领导可能会允许我重新开始调查,你等着看吧。”

“有道理。丁哥,你这叫实用派乐观主义,这个好。”肖田去拿下一瓶啤酒,发现地面上空荡荡的,也没多过问,抬头把手里那一罐彻底喝干,打了一个酒嗝。“丁哥你好像没怎么喝啊,以后我们可能真的没什么机会一起喝酒了,你情分上也应该配合一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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