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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上部19坦白,其二(1 / 1)

“你们贩毒?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?”

“没有!我们没干成……只干成了一小单。我们找到一个上家,发一批货下来,我和你爸想办法做分销。他知道我们俩有瘾,所以先试我们,免费给了我们手掌心那么大的一点,让我们卖掉。我们卖掉了,他觉得,行,这个事可以做,发了一大批货过来。结果,这件事被彤彤发现了。她彻底受不了了,要我俩去警察局自首。你爸想吓唬她,但是根本吓唬不动,我去说一些软话,她当然也不听,把那批货冲进了下水道。那一瞬间,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。我和你爸都害怕警察,但是更害怕我们的上家。我求你爸,说我们去自首吧,不要再造孽了。我们吵到半夜,你爸终于答应了。第二天早上,我们一早想去警察局,结果刚下楼就被人抓住了。干这行真的是又狠毒又狡猾,上家其实还不相信我们,在家门口打了埋伏。他说,除了这一批货,还有以前没算清的款子,累加起来,欠了他好大一笔钱。我和你爸求他,给他做牛做马都行,一定会还上。他说,用不着我们做牛做马,做这行要学会放得下,家里有俩姐妹在,牵扯太多,而且如果彤彤下次真的报警,没人拦得住。只有一个办法让我们保全这个家,就是让彤彤跟着他做事……”

“你说的‘上家’,是不是那个带我去医院,姓邱的人?”

胡燕把手从女儿的掌心中抽了出来。

“我知道你会猜到,”她的声音变哑了,“就是他。”

“所以你们俩把姐姐卖了。”

“不是这么说的,我和你爸——”

“好吧。不叫卖,叫拿她去抵债。如果你还是嫌难听,那就是把她交出去做人质。”

“你姐……彤彤她……”

胡燕弯腰,腹部几乎贴着膝盖,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,上半身剧烈抖动,仿佛她的灵魂化成了千万只狂风中受惊的小鸟,要从脆弱的栖息地纷纷逃窜。王卓慈为母亲此刻所受的折磨而深感惊惶。在为促成这场对话而下决心的时候,她没有想到场面会变成这样。如果要制止这一场折磨,需要偌大的怜惜之心,而她自认无法调动起这巨大的能量——为了姐姐,为了真相,她需要在内心保留定量的愤怒以及严厉,而其他的情绪,必须暂时在高墙之外静静等候。

“妈,我知道你累,但是你必须继续说下去。”

胡燕从自己裤子口袋里拿出小包纸巾,抽出三、四张擦眼泪,直到这些纸几乎被浸透。

“你说的……代孕的事,我真的不知道……邱叔只是说,要让彤彤跟他去,这是唯一的条件,去做什么,我们没有资格问。我问他,要去多久。邱叔问我,你觉得你们像牛马一样没日没夜的干活,省下每一笔钱来还账,要多久能换清。我说,两年吧。邱叔说,他不相信我们两年就能还债,但是看在彤彤面子上,就先按两年来算,所以彤彤至少要离开这个家两年。然后,他把我们三个人关在一间屋里,让我们商量。彤彤对我们说,大家都心知肚明,如果不接受这个条件,一家四口都会遭殃。她还说,她已经很累了,再也不想照顾我和你爸,对我俩已经完全死心了。所以她愿意去,——她不想再和我们家有一丝一毫的联系了。我说,跟着那个人走,难道你不害怕吗。她说,没有比一辈子耗在这个家里更可怕的了,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妹妹。她觉得自己生命没有危险,有一天一定会回来的,或者如果有机会,就想办法打听你的情况。如果她发现我们对你不好,害你出事了,那她不会放过我们。然后……邱叔就把她带走了。”

“你真的没听过何岸这个人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但你知道姓邱的和梁医生是熟人。”

“应该是老相识了,具体什么关系我不知道。”

“她在江心岛被洪水冲走了,这是谁先提出来的?”

“最早是邱叔出的主意。我问他,突然好好的一个人没了,我该怎么和她朋友,怎么和她妹妹交代。他说,理由很好找,马上要到每年发洪水的时候了。她走了以后,等到发洪水,我们就报了警……”

突然间,像大脑中闪现出幻灯片,王卓慈看见了自己下一秒的行动:猛地站起来,拉住妈妈的手,让她到警察局坦白当年是报了假警,姐姐并没有被洪水冲走。现实中的她没有立刻这么做,是因为她头晕,身体发冷,四肢僵硬;而等她以深呼吸唤醒了身体仅剩的力量,幻想中的冲动却已消退。事情已经过去十年,公务人员只会觉得她们是把家庭矛盾闹到了警察局。

“从那以后,姐姐再也没有联系家里。”

王卓慈这句话是陈述,并非疑问,因为她已知道答案。胡燕摇摇头说,“邱叔也没联系过我们”,随后语调立刻紧张起来,“不管你现在知道多少事,可千万别去招惹那个人。惹不起的。”

“他当年贩毒的事情,你有证据吗?”

“没有,就算我们想留证据也留不下来。他把你姐姐带走之前,招呼一群人,像抄家一样,把我们家搜了一遍,就是为了防着我和你爸报警。”

天色几乎完全黑了下来。在池子另一头,有风景区保安开始了固定的巡逻,他手电筒的光永远驻留在身体前方偏左的水面上,像是姜黄色的光带领着一个没有自我意志的人形,在梦中进行毫无意义的游荡。五分钟之内,他会走到母女俩面前。

“往回走吧。”王卓慈说。

“我问问老杨什么时候回来。不好让他看见,我这眼睛肿的……”

她们沿着水池边绿化带小道,往杨胡两人的家里走。胡燕和丈夫通了两分钟电话。<

“他那边也差不多了,九点以前能回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这通电话稍微稀释了母女之间的紧张感。

“彤彤的事情是怎么回事,老杨不知道,但是我以前和你爸的荒唐事……他还是知道不少的。”

“你们认识这么久了?”

“那倒没有。老杨以前是在戒毒所上班,我们是在那认识的。不是强制隔离,像牢房的那种戒毒所,是自愿的,我和你爸都进去过。后来我终于彻底戒掉了,有他一份功劳。其实你爸也有希望完全戒掉,但是后来确诊了那个病——现在说起来觉得好笑,他做化疗以后,对那些东西的瘾头就彻底没了。”

“那他不知道你和我爸做过那些生意吧?”

“当然不知道,否则他有义务报警。我喉咙好痛,没想到今天一口气说完了……”

胡燕的声音不像刚哭完那样虚弱了,她的哀痛——无论她是否有展现这哀痛的资格——藏匿在一层柔软的气泡之后,甚至展现出一种近似投降的情绪。

“女儿,我知道不管说什么,你都不会原谅我,但是我们的生活还得继续下去。你爸死的时候,说真的,我没那么伤心,有一点麻木,还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,我和他造了半辈子的孽,然后他走了,走之前也没几句好话,身体上也很痛苦,我知道话不能这么说,但总觉得他受过大罪,担子卸下来了,剩下我一个人,继续在你面前装好人。老杨人真的不错,他知道我以前是怎样的,还愿意接受我,和我一起做生意。他一开始还让我管帐,我说不行,就算你对我百分之百放心,还是得你来管,我干活就行了。我不是拿他当挡箭牌,但是如果我现在又做什么荒唐事,拖累了他,那罪过也太重了,想都不敢想。除了他,我只有你了,妈平常对你过问的也不多,不怪你,都是我的问题,害得我俩之间总是有一点隔阂……这些话,你听了肯定更生气,有时候我看着你,好像也看见了彤彤,除了长相,你们的一些生活小特征真的非常像,比如说你们吃我做的面,都喜欢用筷子夹着肉,在面条里打个圈,再一起夹起来……”

“那是因为以前总是她陪我吃饭。”

“对的,对的。妈的意思不是说,过去的就让它过去,那就是没心肠的假话。这些往事我们永远绕不过去,但是我们俩都过上了还算稳定的日子,我只想你以后顺顺利利的,有一个自己的家……唉,说多了都是老调重弹……”

王卓慈能看见胡燕所住小区的正面入口了。其他饭后散步的居民,三三两两地往里走,带着充满生活感的、拖曳式的步伐,像不自觉地用鞋底带走了黏在马路上的,从白日繁忙生活的织锦中散落的琐碎烦恼。

她停下了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今天和我说了这么多,其中有一件事,我早就知道了。你说,她走之前,说她已经很累了,不想再和我们家有一丝一毫的联系。其实,她也对我表达过这些情绪。那是我眼睛痊愈的那一天。因为我很久没清清楚楚地看见她了,所以特别高兴,上去抱她,但是她突然把我推开。我吓坏了。她和我说,王卓慈,你不要靠在我身上了,我现在很累,累得想死你知道吗,你现在还不明白生不如死是一种什么感觉,可能以后你懂事了,就知道了。她这个样子对我,只有一次。所以,妈,现在我们俩过得是挺稳定的,如果再努力一下,说不定会有好日子,但是我忍不住会去想,——任何时候都可能会去想,姐姐在哪,我们能睡的时候,她能不能睡,我们可以休息的时候,她累不累,她累的时候,有没有地方可以轻松地躺下。我相信她还活着。所以,你刚才说这些往事我们永远绕不过去,这是错的,对我来说这不是往事,它还在不停地发生,我不想绕过去,我想追上去。你先回家吧,我走了。”

王卓慈不等母亲回复,转身快步离开,像从谱曲者手中的蘸水笔尖,因惊惶而抖动,留下一撇锋利的墨色,撕破了仲夏夜归家人组成的散漫曲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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