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上部18坦白,其一(1 / 1)
今天面馆更换灯箱,老板杨光斌到店监工,胡燕暂休,王卓慈便来到妈妈家中吃了一顿饭。饭后,两人绕着离家不远的小池子散步,散累了,在花岗岩长凳上坐下休息。王卓慈注意到,在暮色映照下,妈妈染成全黑的头发显得特别脆弱,仿佛用手指轻轻一拂就会碎掉。胡燕和女儿聊,聊烦人的邻居,在店里做直播的客人;她说话的同时,王卓慈也在酝酿着一个打算;当胡燕以一种自言自语的方式,说起考虑更新面馆菜单的时候,王卓慈做好了心理准备。她问:
“姐姐当年是不是去做代孕了?”
“带什么?”
“代孕。帮人生孩子。”
胡燕惊诧地“啊”了一声,就好像陡然发现女儿的衣服着火了。王卓慈觉得眼前发生的是拙劣的表演。她的内心里像有两只小啮齿动物,一只是对妈妈的爱,一只是对妈妈在这件事上的不信任,畏畏缩缩却又坚决地各自占据了一个角落,充满戒心地盯着对角线上的另一方。
“谁和你说的这种事?”
王卓慈想:还是表演,而且仿佛是在把女儿当成小孩来哄。她记得曾有这样一段这样的谈话——谁和你说爸妈晚上去酒吧的?你这么小懂什么叫酒吧吗?小孩子想那些乱七八糟的。——就是那种感觉。今天,她希望得到真相,而不是一场基于亲情的交谈,她必须坚持自己的节奏,避免落入陷阱。
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她用手机播放一段视频给胡燕看。一个戴眼镜,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接受记者采访,谈论他的诊所如何给居民提供便利、暖心的医疗服务。他想尽量用饱满的发音来打造谦和、平易近人的态度,脖子不由得伴随着发音的节律前倾,反而显得颇为做作。
“你认得他吗?”王卓慈说。
“这谁?”
“他叫梁奇,以前是人民医院的副主任,后来自己开了一家诊所。电视台给他录了一小段节目,他背后就是他的诊所。”
从福利院调查回来的当夜,王卓慈一度陷入深刻的失望和懊恼,但她深信自己的情况并没有变化。只要还有线索,她就必须继续追寻姐姐与何岸的联系。无论警方是否把张龙泉视为杀害何岸的嫌疑犯,都无法左右她个人的信念。这一番波折,反而让一些曾被忽略的细节,重新在她大脑中引发火花。她回忆起锁匠钟师傅所说的话:梁奇还挺出名,电视台都采访过。她找到了采访片段。
她收回手机,继续说:
“我十岁那一年,犯了眼病,一直好不了,后来恶化成什么都看不见。那天你和爸爸都不在家,姐姐打了电话,但不知为什么,你们都不接。后来是你们的朋友,——那时候我叫他邱伯伯,把我和姐姐送到了人民医院,找到一个叫梁副主任的医生来帮忙。梁副主任不是眼科的,他负责去拉人拉关系,安排眼科专家来给我看病。我刚开始治疗的时候,他好几次来问我的情况,后来慢慢就不来了。所以我不记得他的脸,但我记得他的声音。你真的没见过这个梁医生?”
“你这么一说,那我可能在医院见过他。”
“还是说他诊所的事情吧。那家诊所在六福街18号,私下里给人做代孕生意。我不知道生意做得有多大——他还会把胎盘卖给药店。我觉得——”她突然难受起来,像咽下了一把玻璃碎片,稍作停顿,继续说,“姐姐是去梁医生那里做了代孕妈妈,然后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王卓慈省略了关于两桩凶案的一切。她需要直指核心。
胡燕缩紧肩膀,两掌的手指纠结着,仿佛要把手指骨头从皮肤底下拔出来。她低着头,显得又怯懦,又踌躇,让王卓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在她面前犯了错,又不敢承认的学生。
“你没有话想和我说吗?”
“是警察告诉你的?”
“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,我还知道很多别的。事情就是像我说的那样,对不对?”
“代孕不代孕的事,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是铁了心永远不会和我说实话吗?”
“我不是……你先别急,让我想一想。”
王卓慈发现自己竟不生气,可能因为多年积怨,迎上这突然的进展,产生了一种如恶作剧一般的中和。多年前,她觉得一旦和妈妈说这个话题,就像在大雨中反复敲门,屋中人宁愿从窗口递出一把伞,也不愿意把门打开一条缝。今天,门已开了半扇,她觉得自己能立刻闯进去,也可以在门口稍作等候,给屋中人一个展现诚恳的机会。
胡燕身体稍微侧过来,握住了女儿的右手,以她的指尖分享着女儿掌心的热度。天色比两人刚坐下的时候暗了一些,在四周漫步的其他市民几乎已散尽,一只瘪掉的矿泉水瓶子,不知是哪家调皮孩子丢弃,缓缓飘向池水边缘的石阶。胡燕开始无声地流泪;王卓慈看见妈妈的脸,顿时也有不争气的泪珠在眼角积蓄起来。她突然感到胆怯,害怕就这样走到迷宫尽头,害怕她本以为可以避雨的屋中其实早被洪水漫过,一片狼藉。
“镯子,我想通了。你是肯定不会放弃这件事的。我也不想一直到死,和你都是这种躲躲闪闪的关系。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。我和你爸都欠彤彤一条命。这事得从头慢慢说起。我们俩那时候真的不配做父母,年纪也不小了,玩心太重,在我们经常去的舞厅里沾上了不该碰的东西。也说不清是谁先开始的……那天晚上,我和你爸参加双人舞比赛,拿了个冠军,心里高兴,和朋友一起庆祝,有一个人就神神秘秘地拿出来那些害人的东西,说今天难得碰上一件大好事,他想分享一些不容易弄到手的宝贝,可以助兴。我们俩都尝了。第二天早上,我和你爸一起来,想起来昨天夜里的事,都知道做错了事,你爸先怪我,说是我先尝了,他不接着来就没面子;我说是他的问题,吵来吵去也没个结果,他打我,我就打回去。过了几天去舞厅,那个朋友又在,说上次大家玩得很开心,很热闹,最好能天天都热闹,他又带了好东西来。我们俩就没忍住。就这么慢慢地学会去玩那些东西了。”<
“你说的朋友是谁?我见过吗?”
“这个朋友你真没见过,我也很多年没见过了。沾上那些东西之后,我俩这日子,就越过越荒唐。你眼睛出了毛病,我们找的第一家医院,没有检查出明确病因,就说是细菌感染,随便开了一些眼药膏,越擦越出毛病。后来就是你说的,托人把你送到了人民医院,专家会诊说是一种慢性中毒,伤到了视神经,好像还伤到了肝脏。医生问家里面有没有什么随便乱放的化学药品,不小心让你碰到了,我和你爸嘴上都说没有,心里想的是,可能我们害自己的同时也害了你。比如说你可能在我们卧室里,不小心碰到了那些东西,或者是被我们弄出来的烟熏到眼睛。我们想,完了,小女儿眼睛要瞎了,觉得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下去了,都说要离婚,走到民政局门口,你爸突然抱着电线杆就把头往上撞,我拦都拦不住,我就说你再撞我就跑,你一个人在这丢脸吧,我真跑了,跑后然后他又来追我,结果婚又没离成。”
“在我眼睛好转之前,几乎一直是姐姐一个人照顾我。你们俩一天天的都在干嘛?是不是对你们来说,姐姐只是我的保姆,是你们的奴隶?”
“……我和你爸怎么对待彤彤,那真的是判十次死刑都不够。她太早熟,太懂事了,我和你爸都配不上她。彤彤五六岁的时候,你爸就开始觉得,她不是他亲生的女儿。不管我怎么说,他都没法从这个不好的想法里面跳出来。但我比他也好不到哪去。你爸不想让彤彤上学,我反对了……但是反对得不强烈,没有坚持站在彤彤一边。还有,你爸觉得我不老实,我也觉得他不老实,跳舞的时候,大家互相交换一下舞伴,看到他和别人配合得好,我也会去惹事……哎,我又说远了,反正我和你爸就是冤家,互相拖欠,互相施加坏影响。你眼睛治好之后,我和你爸都有一种突然醒悟的感觉,不能让这个家就这样败掉了,开始找正经事情做。我俩朋友还是挺多的,帮忙找了一个啤酒厂代理商的事,到各种酒吧,舞厅去帮啤酒品牌铺货。我俩都能喝,能聊,熟悉这些夜场的生意,所以头几年做得还比较顺利。手头宽了,我们也不要彤彤去打工了,给她买好吃的,好穿的,使劲讨好她。但你姐那双眼睛,像藏着刀子一样,经常让我和你爸发悚,就好像在说,别装人样了,我知道你们俩是天生的坏种……”
王卓慈想起来,眼睛痊愈之后不久,确实家境逐渐宽裕起来。父母时常带姐妹俩到高级餐厅,家具电器全换了,姐姐也得到了几乎从来没有过的单独优待,爸妈主动提出给她买相机。年幼的她,对于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,没有任何去追问的念头。
“好日子不长久。后来有一批人在一家酒吧闹事,捅死了好几个人,还纵火,政府就开始严抓夜间娱乐场所非法经营,查了好几轮,酒吧舞厅什么的倒了一大批。雪上加霜啊,我们干活的啤酒厂,厂长搞腐败,也进去了,家里的收入一下子就断掉了。我和你爸挣得多的时候,花得也多,没存下钱,又天天玩这玩那的……”
“你们一直没有戒毒?”
“试过……没戒成。也就因为这个,我们脑子一热,心想,和以前做啤酒生意一样,对什么东西熟悉,就去做什么生意……”
王卓慈脑中一片空白。
转码声明: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,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,请您支持正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