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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终章王卓慈人生中的一天(2 / 4)

王卓慈来不及和张龙泉解释情况,上半身前倾,把右手伸直了,从驾驶和副驾驶座位之间穿过,拿到了搁在离方向盘不远处的一包抽纸。张龙泉以为王卓慈已经彻底被驯服,没有想到她会这么主动地从他手边拿走东西,怒吼一声,你干什么。王卓慈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不快,一边帮司敏清理,一边责骂:

“她又吐了,你没听见吗!你女儿真的很难受,好像烧得更厉害了。你为她想一想,我们赶紧回去看医生!

“就算现在不回头,总不可能一直不去医院,我们迟早会因为这件事停下来的,这样下去只会耽误她!

“张龙泉!”

王卓慈焦灼万分;她的所有记忆,包括她离家以来承受的一切痛苦,以及对自己复杂处境的理解,仿佛都暂时凝固了,被隔绝在仅仅属于当下的困境之外。权衡利弊,谋算如何脱身,都暂时让位于王婧彤曾经教会她的,最本质的同情心和责任感。

张龙泉呼吸声变得短促而沉重,手背上的血管像要逃离皮肤一样凸起。继续行驶百余米之后,他狠狠拍打了几下方向盘,刹车,在马路上掉头。

他们回到沱县,直接在县医院前停下了。司敏已经没法站稳,张龙泉把她抱了进去。幸好人不多,不多时就见到了医生。初步检查后,医生表示,小孩低烧、上吐下泻、腹绞痛,很可能是细菌感染性肠胃炎;为了确诊,还需要多项检查,如粪便、血检,来判断感染了哪种病原体。当务之急是,司敏严重脱水,而且吸收不良,必须先用静脉补液,稳定身体情况。

张龙泉问:

“那她今天打完点滴,做了检查,能回家吗?”

“这个……我问一句,听你们俩口音,你们不是住在这的吧?”

“我们是一家人出来旅游,刚到这里,住的酒店。”

“那你们还是让她先留院观察吧。首先,当然是为了孩子的健康,其次,如果确定是细菌性感染,按我们的规定,就要隔离到病菌消失之后再过48个小时,不能现在让她去住酒店的呀。还有,你们俩口子有没有不舒服?”

“我们没事。”

“没事最好,但是你们也要注意身体情况,这一两天看看有没有出现和她类似的症状。要不你们先去给她办住院手续?还有,考虑到她是残疾人,不方便,至少要留一个大人陪着她。”

张龙泉说:

“那只能我们俩一起陪她。”

这是对医生的回答,也是对王卓慈的警告。张龙泉绝不改变此行的原则:王卓慈必须永远停留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。

司敏完成了补液治疗和所有检查之后,已经入夜了,稍微吃了一点东西,就搬到了病房。张龙泉购买了两个家属陪床位,确保三张床的病房里没有外人。司敏过于疲劳,九点刚过就睡着了。她睡熟之后,一名护士进屋查看了一下,对张龙泉说,你女儿现在安安静静睡着,没什么问题,你们也可以回去休息,明天早上再来。张龙泉早有此意,于是带着王卓慈步行前往曾经下榻的酒店。这一路上,他要求王卓慈挽着他的手,寸步不离。他怀疑是昨天夜里吃过的那家饭馆不干净,咒骂了几句,然后换了一种稍微缓和的语气,对王卓慈说:

“你说得对,我也想通了,赶路不差这几天。我们到时候可能还要坐船,还要和其他不干不净的人待在一起,司敏带着病,确实走不下去。看来,我们的出境的事情只能推迟了。”

“……那我姐姐的事情呢?”

“你觉得呢?”

王卓慈无法回答。张龙泉听从她的建议,为了给女儿治病而返程了,但是她没有丝毫得胜感,反而更加深刻地意识到,自己的处境没变,甚至可能更加危险。

“等回了酒店,我再和你说。你表现得不错,我不会在你姐姐的事情上为难你的。”

“我放不下心。”

“你得先让我放心。”

酒店前台认出了他俩,笑脸相迎。

“是你们两位啊,又见面了!打算再多住几天吗?”

“先订一个晚上吧。明天有需要再加时间。”

“你们家小孩呢?”

“小孩有别的事,和你没关系,快点帮我们弄好,一间双床房。”

见张龙泉态度不太友好,前台尴尬地收起笑容,放低眼眉,看着电脑屏幕。

“今天早上来了不少客人,双床房好像没有了……稍等啊,我看看……对了,你们早上退掉的那一间还空着。”

“打扫过了?”

“刚刚收拾干净,床上用品都换过。”

“那就同一间吧。”

王卓慈说:

“就订一间?”

“一间就够了。就我们夫妻俩,难道还分开住。”

张龙泉拿到了钥匙卡,牵着王卓慈的手,和她进入内部灯光十分暗淡的电梯。电梯缓缓上升,老旧钢丝绳的摩擦声,在王卓慈的耳中,像一个垂死者艰难地做着吞咽动作,试图把一根扎得太深的鱼刺运进肚子里。

仿佛无止尽的精神疲劳以及无力感,突然占据了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。她突然想,如果现在电梯突然出问题,升到最高层之后掉下去,一了百了,也不算很坏的结局。

电梯停下。他们又回到了早上出发的地方。

走到客房前,张龙泉打开门,稍微挪开身子,对王卓慈说:

“你先进去。把窗帘拉上,床面前的灯打开。”

王卓慈深吸一口气,走到窗户边,抬起手,放在窗帘上,紧紧捏住,但是执行不了张龙泉所要求的下一个动作。她听见张龙泉跟着他进屋,一只手撑在墙壁上,关上门的声音。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熟悉张龙泉了,仅凭这些声音,仿佛能看见他在做什么,他庞大的身躯如何入侵、占用四周的空间,而这种熟悉令她恶心;她想把大脑中的这一部分记忆和功能都剥离。

“怎么站那不动呢,磨蹭什么?关上窗帘,开灯,然后来洗澡。”

王卓慈眩晕、恶心,心脏剧烈跳动。她的身体虽然静止着,但仿佛正在滑入一个漏斗形深渊的尽处。在这一刻,她不害怕黑暗,甚至也无暇害怕死亡;她害怕的是,会有某种意想之外的暴行,把她折磨成自己不认识的模样。

她和张龙泉之间相隔接近五米。这可能是三天以来,他们俩间隔的最远距离。

突然间,在张龙泉那一端,爆发出数次或沉闷、或猝然、或响亮的碰撞。王卓慈转过身,看见客房和浴室的门砰然打开,三个男性联合起来,把张龙泉压倒在地上。一人扼制住张龙泉的肩膀和胳膊;一人以膝盖为主要发力点,把体重压在他后腰上;第三人在客房门外,压住张龙泉的双腿;还有第四人在走廊上待机行动。他们全都身着便服,身处最前方的人大喊,是警察,别动。

听见声音,王卓慈才认出了丁承锋。

张龙泉半张脸贴着地板,双手都被压在背后,但他猛地一挣扎,右手成功地从警察合力之下抽了出来,伸向腰间。王卓慈高喊,他有枪。她话音未落,张龙泉已拔出手枪,枪口朝着王卓慈。丁承锋一惊,以最快速度把张龙泉勉强抬起的右手按下去。枪口喷发出火舌,只打中了床榻,霎时间,棉絮和灰尘像烟花一样爆发出来。丁承锋夺走了枪支。张龙泉一边挣扎,一边吼着,臭婊子,贱货。他反抗的劲头太大,又有一只脚从束缚中解脱出来,狠狠踹在后方警察的盆骨侧面。丁承锋不得不用枪托击打张龙泉的头部,才让他消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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