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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上部15不是现在(1 / 1)

丁承锋为王卓慈展现出的意志力感到惊愕。他对何岸所犯谋杀案的具体情况,尚无透彻了解,但谋杀案发生的地点,诊所位置等基本信息,都是他能通过职业关系轻易获取的。出于对责任边界的尊重,王卓慈没有直接向他寻求答案,而是费了这么大力气,通过十分有限的手段去自行调查,得出结果。在丁承锋看来,这是最有成效的警探共有的品质:把无法动摇的固执高效率地转化成行动力。讽刺的是,他认为最难缠的罪犯,也享有同样的品质。

“你很了不起,一个人发现了这么多。”

丁承锋的赞美是自发的,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思。王卓慈没有露出笑容,因为她不关心是否得到赞美,只想知道这些事情,值不值得丁承锋认真对待。

“上次你和我说过,如果能把何岸,和我姐姐见过的人之间建立起联系,就可以为当前的案子提供新的思路。你现在还是这么想吗?”

“当然。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
“梁奇强迫药店收购胎盘,而且药店老板的原话是,这些东西‘很难出货’,就说明他们收到的量还不少,造成了经济损失。老板的解释是,梁奇以前是在人民医院工作的,关系很多,所以可能是他从妇产科运出来的。这可能性不大,为什么梁奇要冒着风险把医院也牵扯进去?我还是觉得,这都是直接从梁奇诊所出来的。”

“可能有产妇因为来不及去医院,就在社区医院分娩,但这不可能频繁发生。也许是梁奇从别的地方,比如经济比较落后的乡镇,非法收购中药材,转卖给本地药店。”

“当年有人调查过梁奇的诊所到底在做什么吗?”

“这方面,需要找当年办过这桩案子的老同志来了解。”

“梁奇的邻居用‘荣华富贵’来形容他的生活,家里还有两台豪车。私营诊所也有能挣大钱的,比如牙科,性病,或者有什么出名的老中医坐诊,但他开的只是一个主要服务周边社区的全科诊所,大家去这些地方一般也就看看小病。所以就像你说的,他有可能是在大量倒卖药材,但有另外一个可能性,”王卓慈右手轻拍一下衣领中央位置,“——我倾向于的可能性。他的诊所在做非法代孕。”

王卓慈抵抗着内心的痛苦,尽量清晰地说出最后几个字。关于姐姐失踪后的去向,正在导向一个她不愿意接受的结论。

“小王,我接下来要说的话,不是否认你。你想想看这两件事之间的区别。做不同的非法生意,就有不同的犯罪成本。我们先不讨论法律上的惩罚,只说成本和可能性。倒卖药材,说到底,需要的只有渠道,仓库,和对药材本身的熟悉。但是代孕,需要更复杂的技术,会牵涉更多的参与者,包括代孕母亲,还有委托方,等等。对了,如果要让出生的孩子,和委托方建立合法的亲子关系,可能还要伪造出生证明。很不好意思,我没有办理过这方面的案子,缺乏经验,所以一定会漏掉很多细节,不过我能肯定,做非法代孕生意的复杂程度,恐怕是倒卖药材的好几倍。但是除非能找到更多证据,我们现在恐怕没办法脚踏实地地讨论它。我还要问一下,这个关于非法代孕的设想,你觉得和何岸有什么联系?”

“我有一些想法,不过需要你帮忙才能找到证据。”

“只要是合法的要求,我们都可以先讨论一下。”

如王卓慈所料,丁承锋目前的回答都很谨慎。她完全理解这种谨慎,但不由得为自己感觉到莫大的风险。说到底,他们俩不是在通查一桩案子的同事。作为警察,丁承锋有可能帮助她,但也有可能阻止她。她开始自我怀疑:在丁承锋的眼里,她的动机是否真的足够纯粹?她的行动是不是立足于充足的理性?他会不会也觉得,她其实在妄想?

王卓慈沉默的时间稍长,而丁承锋看出了她的顾虑。

“我知道你担心会失望。我有可能,——不管是出于个人原因还是职业原因也好,决定不帮你这个忙。我作为一个警察,日常工作之一就是要学会怎么去面对失望。不是所有的案子都能解决,不是所有的证据都会被接受。你现在所担心的事,和我每天都在担心的一些事,本质上是一样的。也正因为我是警察,所以你会有顾虑。我只能说,你应该把自己就当成某件案子的一个普通证人,而我对所有证人的基本态度都是一样的。只要不胡编乱造,不管他们对我说什么,我都会用平等的态度去对待。”

丁承锋的话,发出了一种建立互相信任的邀请。把自己当作“一个普通证人”,这个说法,成功减轻了王卓慈的焦虑。她说:

“张龙泉和张司敏之间是领养关系。你和我说过,何岸因为谋杀梁奇,判刑八年,而张司敏,根据在儿童福利院注册的资料,现在是七岁半了。如果梁奇的诊所,确实做过非法代孕,那这些事之间可能都是有关联的。”

“我明白你的方向了。你觉得何岸有可能是张司敏的生母,而且,这和你暂时假设的非法代孕这个前提有关。”

王卓慈点头。

“我知道张龙泉和去世的前妻没有孩子,张司敏是领养的,但是我不了解领养过程……说实话,我们专注于现场证据,没有想到去调查这方面的事。福利院应该知道张司敏的亲生父母是谁吧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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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张司敏是作为弃婴被送到福利院的。弃婴和孤儿属于不同的情况,往往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生身父母。按照规定,做弃婴登记的时候,需要填写发现他们的地点。我问过福利院的朋友,他们说,保证这条信息准确,有利于找到孩子亲生父母,但几乎没有因为这条线索找到人的例子,偶尔只有抛弃了孩子然后后悔的,他们会自己到医院或者福利院来打听。所以很多人觉得这个不太重要,有时候就随手一填。张司敏的登记表上面,写的只有‘医院’两个字,连具体是哪家医院都不知道。”

“福利院有办法弄明白这件事吗?”

“这就是我需要你帮忙的。我们学校有从福利院来的孩子,但毕竟是不同的机构,互相之间的联系没那么深,而且……我只是一个教师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你想什么时候去福利院?”

“其实我希望今天就能去。所以我才穿成这样。”

“噢,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所以才穿得比较正式。”

“对。”

丁承锋低头想了想,然后说:“那我们走吧,就去福利院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前几天都是随叫随到,今天总算没别的安排了。我觉得,也有必要去你说的药店,把买卖胎盘的事情再打听清楚一些。不过我相信,那件事你自己也可以去做。还是先去福利院更重要。”

“那……那我们走吧。”

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,王卓慈不禁露出了今天首次展现的一丝笑意。她没有出声,并且立刻通过抿嘴来掩饰,但丁承锋还是看见了。

他们上了丁承锋的车,王卓慈坐在副驾上。车开动之后,丁承锋回想起来,他们还没有讨论关于王卓慈姐姐的事情。

“你刚才和我说,你姐姐画过的一些建筑速写,和梁奇诊所那栋建筑物的外表是一样的。”

“不仅是外表,还包括周围的街景。”

“所以,你觉得她至少是见过梁奇的诊所。”

“她画了好几张。”

丁承锋想说,这不代表王婧彤和诊所有更深层次的关系,但他把话咽下了。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,都来自于王卓慈对于寻找姐姐失踪真相的执念,甚至连丁承锋都受到影响,随着她的建议行动了,所以暂时没必要过分质疑她的直觉。何况,他不想诱发王卓慈的伤痛。

一路无话。二十分钟后,因为不明原因造成拥堵,他们的车在跨江大桥上极其缓慢地行进着。

“你看左边,桥外面。”王卓慈有些突兀地开口。

丁承锋顺着王卓慈所指,朝外看。桥面下,是曲折穿越整个本省的江水。它并不宽敞,在枯水期会大面积露出河床,而现在是盛夏,显得比较饱满,通透。江边有人钓鱼,游泳;丁承锋很清楚,那一片有禁止钓鱼和游泳的牌子,他还在做巡警的时候,阻止过不少无视警告偷偷下水的年轻人,并且从那一张张假意服从的脸上,看见少年时期的自己。

“怎么了?你让我看什么?”

“看见那一块小小的江心岛了吗?”

“最远的那一小块?看见了。那边已经出市区了。”

“他们说我姐姐就是在那里遇上洪水的。”

丁承锋转过头,发现王卓慈以平静的目光,看着正前方。

“自从姐姐失踪以后,我从来没有去过那江边。我害怕如果离那江心岛太近,我真的会感觉到,姐姐来过这里;我恐怕会相信他们说的,她就在这江面下,只是我看不见,然后我就会放弃。也许有一天,我会去那岛上看看。但不会是今天,不是现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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